似乎做了个梦。
梦中那人还是当年的模样。低马尾懒懒垂在肩上,神情淡淡的。哪怕两人争吵,他也不会生气,只是含笑看着他,总在有意让着他。
“好久不见,你去哪里了?” 皓天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想抓住他。对方轻轻一闪,避开了。
“皓天,进度怎么样了?”那人反问。
“进度?”皓天一怔,随即有些挫败地挥挥手,“根本没进展。宁海行那臭老头子,我压根儿近不了他的身。”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皱眉,脑子里像断了片。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总之从那天以后,一切都更棘手了,连宁鸿都没法接近。
“皓天,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借力打力,借刀杀人。”对方缓缓开口,“如果你无法亲手解决困局,那就制造冲突,让别人替你冲锋陷阵。我从没想过单靠我们两个就能从内部推翻宁氏,那不过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他接着说:“天衡会馆还有霁原商会,他们都有这个实力。”
“霁原商会?我们不是正和他们合作吗?” 皓天不解。
“互相利用而已。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当目的达成,或者我们失去价值,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所以,你不仅要让自己变得无可替代,更要随时提防背后的冷箭。”
“这样太累了。”
“确实。可这就是世界运转的规律。天衡会馆和宁氏表面合作,其实互相猜忌,互相忌惮。霁原商愿意与我们合作,实则早就做好了狡兔死走狗烹的打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都做不成,甚至会被反过来利用。但如果我们能点一把火…………”
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我们要做的,是把那块名为权力的蛋糕推到桌面上,引他们三方去争去抢,去互相撕咬。我们隐在最深的黑暗里,静静看着他们彼此消耗。我们不只是黄雀,更是潜伏在黄雀身后那名真正的猎人。”
皓天后颈一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你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
对方轻笑,语气重新恢复温柔:“不可怕,不够狠,怎么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可我要怎么找到破绽,让他们三方开战?”
“要有耐心。猎网是织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哎呀,我最缺的就是耐心了。”皓天干脆往地上一躺,大有摆烂的架势。
那人沉默了片刻,眼神一点点沉入阴影中。他的声音像是被风拉向了极远的地方,却又格外清晰:“皓天,你一定要记住。做事要三思而后行,永远不要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你又开始啰嗦了。”皓天装模作样地捂住耳朵。
“要学会隐藏情绪,不要让人看透你。还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人。”
那人自顾自地说着。
“记住,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过八百遍了,耳朵都起茧了!” 皓天拍拍屁股爬起来,摸着干瘪的肚子嘟囔着,“饿死了……去吃饭吧!”
下一秒,一只死去多时的死老鼠突兀地横在眼前。
皓天下意识想一把打掉。可刚才还只是隐隐作祟的饥饿感,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爆发。胃部痉挛拧做一团,胃酸混合着胆汁不停往上涌,烧得他几乎做呕。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吃死老鼠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在下水道里躲了七天七夜。七天里,除了几口水,他没吃过任何东西。
他早已饿成了皮包骨,甚至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肋骨。
模糊的视线中,他瞥见角落里一只死老鼠。哪怕它已经死透,身子发硬,毛发打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烂味,他还是像头野兽一样扑了上去。
可那人却抢先一步,将老鼠拎走。
“你干什么!给我!”
“不要生吃,你会得病。”
“饿……” 他不明白。他已经饿成这样了,饿到连自己的手臂都能啃下来吃,为什么还不让他吃?生病又怎样?死又怎样?这一切都没有饿到发疯的煎熬来得折磨。
“我帮你烤熟了吃。”
皓天想笑,下水道里哪儿来的明火?还烤着吃……
他想伸手去夺,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没过多久,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束微光。
橘黄色的,跳动着的火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下水道显得格外明亮。那一刻,这团火成为他记忆中最温暖的颜色。
与此同时,一阵滋滋的油脂炸裂声在耳边响起,油脂的味道,焦肉与腥气,一起冲进鼻腔,狠狠刺激着他原本迟钝的嗅觉。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像饿疯了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
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没有美化食物的能力,味蕾反而会变得格外敏感。
皓天至死都不会忘记第一口的滋味:苦,腥,恶心。
他本能地想吐,却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囫囵吞枣地咽,连咀嚼都省了。咀嚼是美食才配有的待遇,那只死耗子,只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本能。
那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再次轻声开口,“人生能好好吃饭的日子不多,珍惜每一次机会。”
他听不进去,也没力气听,只顾着埋头猛吃。那只老鼠太小,他连骨头都吞掉了,依旧填不满那仿佛被掏空的胃。
好饿,好饿,真的太饿了。想要吃,我还想要吃……
他下意识地再次伸手,朝那人祈求,“我好饿,我还不想死……给我更多肉……”
“好。” 出乎意料的,那人答应得异常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