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深会感到惊讶和错愕是正常的。他从没跟别人提起过自己喜欢什么。可眼前这个人,每次看似随手挑的礼物,总能一击即中,恰好送到他的心尖上。
宁鸿不打算告诉他,其实那是因为他经常偷偷观察他。
看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刀背,一寸寸缓缓拂过。看他小心翼翼地擦拭刀具,再一丝不苟地将它们安放进柜子里。看他总爱拿着一把小刀在手中把玩,指尖来回转动。
但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口。毕竟说出来像个变态。
“这把军刀可以随身带,功能多,你看这儿……阿、阿、阿嚏!!!!!”
又是一个惊天巨响的喷嚏。
“我……我还是先去洗澡吧。”宁鸿吸着鼻子,狼狈地往浴室走去。
谢深忍俊不禁,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一边走一边还断断续续打喷嚏的身影,眼底满是柔光。
半晌,他望着那道背影,轻轻地低声地说了句:“谢谢。”
由于是半路心血来潮突然袭击,宁鸿也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淋成这副落汤鸡模样,自然就没带任何换洗衣物。
原本想着勉强穿宁殊的衣服,可现在那孩子的衣服全都小得要命,穿上不仅勒得慌,手臂和脚踝还会露出一大截,实在没眼看。无奈,只能换上谢深的。
宁鸿自觉作为男性,176的身高虽不算拔尖,好歹也不算矮。站在人群中,不会鹤立鸡群但是好歹也不会变成沧海一栗…… 但还是完全不能和谢深那一米九出头的大个子比!
换上谢深的居家服后,他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一甩,直接盖过半只手,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未成年的模样。
宁鸿甩了甩宽大的衣袖,低头轻轻嗅了嗅袖口。是皂香,还有一丝丝淡淡的药香。
想起他曾经是一名战于沙场的军人,脑海中就忍不住浮出几个字:
曾经披荆斩棘,如今掌勺为夫。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谢深转头一脸疑惑:“?”
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宁鸿连忙装作要打喷嚏的样子,抬起袖子挡住鼻子,好掩饰自己方才一边闻一边傻笑的变态模样。
他拉开自己那早已被淋透的书包,取出里面的书。幸亏书包防水,这本书才没有被浸湿。
敲了敲原本就虚掩着的房门,宁鸿轻声道:“小殊,我进来了。”
对方没有回应。
他蹑手蹑脚走进来,在床边坐下,递出手里的《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刚刚路过书店,在橱窗看到这本书。我看过改编的剧,觉得特别适合你。”
宁鸿知道,谢深每晚睡前都会给他读一本书,就像小时候父母哄孩子入睡那样。但对宁殊而言,这不仅是习惯,更是他了解外界的唯一方式,多年来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早在第一次探望时,宁鸿就发现宁殊喜欢书了。整间卧室除了单人床,就是满墙的书架。他也曾推荐过广播剧和有声书,但宁殊坚持不要,只听谢深读。
“其实很早就想买给你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就拖到了今天。”
没有回应。
但他早已习惯自说自话,并不在意沉默,继续道:
“书里的主人公是个小女孩,和你一样也是是盲人,并非天生失明,对色彩仍有残存的记忆。”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一颤。
“她的父亲为她精心制作了一座城市街道的模型,让她通过触摸来认识这个世界。对小时候的她来说,那个立体模型就是她的光,在黑暗中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后来战争爆发,她随叔叔躲进一栋古宅。在一间阁楼上,藏着一台尘封已久的电台。她开始通过无线电朗读故事。一位名叫沃纳的男孩偶然收听到她的广播,对他而言,那不是敌人的声音,那是他在残酷战争中唯一能触摸到的真相与纯真。”
“为了守护这道光,沃纳在危机关头选择了背叛自己的立场去救她。他们只相处了短短几天,便匆匆别离。沃纳在撤退途中误入雷区,生命永远定格在了18岁,但那道声音一直回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宁鸿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宁殊冰凉瘦弱的手。对方抖了下,却没抽开。
“书的结尾,女孩早已年迈。有一天,沃纳的妹妹辗转找到了她,送还了那个失落多年的模型。虽然沃纳早已不在人世,但他对善良的向往,通过他的亲人跨越半个世纪交还到了女孩手中。”
“女孩的光,是她父亲做的模型,教会她即便身处黑暗也要心怀希望。男孩的光,是那道穿越谎言与迷雾的声音,让他看见了真相。这些看不见的光,正是声音,信念与同情心。它可以跨越语言与意识形态,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链接在一起的桥梁。”
他察觉到那只手轻轻颤抖,便握得更紧,能清晰感受到凸出的骨节。
“小殊,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光。我也坚信,在不久的未来,你也会为别人点灯。”
卧室一片寂静,可宁殊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忽然间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懂什么!!!”
他猛地甩开宁鸿的手,眼神虽空洞,却死死盯着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被关起来的不是你!失明的也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凭什么在这儿教我怎么活!!你来这黑暗里试试看!咳咳……咳咳……”
或许是太久没有这般激动,他一时喘不过气剧烈咳嗽起来。门外的谢深闻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怎么了?”
谢深进屋后立即轻拍宁殊的背帮他顺气。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睛看向宁鸿,虽无责备之意,却让宁鸿如坐针毡。
“对、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宁鸿弯腰捡起掉落的书,连腰都没直起来就抱着书冲了出去。
谢深没有追来。
宁鸿站在客厅里,仍能听见屋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和低语,想必是谢深在安慰他。
一阵心酸涌上心头,眼前的世界忽然模糊起来。
宁鸿用手背狠狠揉了揉眼睛,泪水被擦干了,视线却越发朦胧。
“怎么回事……?”
越揉越模糊,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化掌为拳,狠狠捶向自己的脑袋。
这一拳下去,感受到额头的热度才后知后觉是在发烧。可为时已晚,方才那拳太重,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脚步虚浮间,他头重脚轻地栽向地板。
随即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