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鸿这一烧,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或许是平常过于劳累的缘故,那场大雨将他压抑已久的压力彻底释放了出来。
这几天,宁鸿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浮沉中,隐约感到身旁有人一直在照顾他。喂水喂药,更换冰袋,擦拭身体,还时常为他揉搓手脚。
太舒服了以至于他甚至不想早点醒来。
他只想再多休息一会。
当他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偷偷睁开眼时,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淡棕色眼眸,那专注的目光让他再难假装沉睡。
“深……哥?”
“醒了?”
宁鸿点点头想坐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身旁的人连忙扶住他:“你烧了三天,别逞强。”
原本没打算起床的宁鸿听到‘三天’二字,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他竟然昏迷了三天!?那父亲岂不是要活剥了他?!
顾不得还没好利索的身体,他急着推开谢深就要下床。可这会儿虚弱得使不上劲,推搡的力道活像是在给人挠痒痒。
“别急。”谢深看穿他的心思,递过手机,“我跟老爷报备过了。老爷说等你醒了立刻……回家。”
他机智地省略了原话里那个滚字。
宁鸿接过手机,看到满屏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眼前一黑又差点栽回床上。
由于车被他扔半路了,谢深要照顾宁殊脱不开身,宁鸿又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最后只能戴着帽子墨镜,在呼啸的狂风中奔跑了半小时,才终于狼狈地钻进了地铁站。
刚踏进家门,隼枭就甩着鼻涕扑了上来,一边哭诉这三天不见人影的担忧,一边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身上。宁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这八爪鱼般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这一路上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推开办公室大门的瞬间,那突如其来的怒吼还是吓得他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几乎要被声浪掀出门去。
“你知道你耽误了多少事情吗!”
宁鸿低头立在门边,沉默不语。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却挡不住宁海行持续爆发的咆哮。
守在门口的保安们交换了个同情的眼神,目送那个渐渐被门框吞没的身影。他们都很喜欢这位未来家主,只是不知道在继承家业前他能否扛得住。最近老爷对他是越发严苛,也越发歇斯底里了。
“以后不许去找你弟弟了。” 宁海行训斥了很久,宁鸿始终低头顺从,直到听到这句话让他才猛地抬起头。
他满脸震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父亲……?您说什么?”
“以后不许你去找你弟弟了!” 宁海行厉声重复。这下宁鸿无法再自欺欺人。
“可是……为什么?”
“太耽误事情!”
“但小殊他需要我!”
“就是你弟弟不想见你!”
宁鸿感到全身血液瞬间凝固,脸色刷地惨白。
“谢深发来短信。你刺激到你弟弟了?他现在又开始寻死觅活。本指望你能帮忙,结果越帮越忙。”
之后的话宁鸿已听不进去,脑海中只回荡着‘弟弟不想见你’和‘谢深发来短信’这两句话。
谢深发了什么?说了什么?是小殊的意思,还是他也厌烦了?
宁鸿想起临走时谢深欲言又止的神情,当时急着出门没多想。
原来那时就想说别再来了吗?
他想辩解,却发觉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既然对方明确表示不欢迎,再死缠烂打就真惹人嫌了。
或许,他早就惹人嫌了吧。
“……以后省下来的时间正好可以帮我处理生意场上的事情,还有……”
“父亲。”宁鸿终于打断喋喋不休的训斥,鼓起勇气问出埋藏心底的疑问,“您为什么要幽禁小殊?为什么不让他出来?”
宁海行呼吸一滞,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抛出这样的问题,更没想到会用幽禁这样尖锐的字眼。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次窜上来:“注意你的言辞!这就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
“父亲!小殊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宠物!我不懂,他状态已经这么不好了,您自己也说他经常寻死觅活,为什么还要把他藏起来?!”
他记得小时候有次经过宠物店,看见橱窗里摆着一个装着红松鼠的笼子。他向来喜欢这类毛茸茸的小动物,立刻兴奋地拉着母亲要买。可当凑近细看时,才发现那只松鼠的尾巴几乎全秃,只剩一根光溜溜的尾巴杆,活像老鼠尾巴似的。他困惑地问母亲,为什么这只松鼠的尾巴没有毛。他只记得母亲脸上浮现出痛心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可怜。”
那时的他懵懂无知。
直到年岁渐长,他才渐渐明白:松鼠这类天性活泼好动的动物,本该在广阔天地间自由觅食筑巢,在枝头欢跃。若长期囚禁在狭小笼中,会让它们焦虑和抑郁。那光秃秃的尾巴,恐怕就是抑郁自残的结果。它会攻击自己,不停地拔自己的毛,连疼痛都成了奢侈,直到遍体鳞伤地死去。
这比直接杀了它们更残忍。
昏睡的那几天,宁鸿总梦见小殊冲他怒吼的那些话。如今他终于明白,为何弟弟那时的情绪会如此失控。
“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您现在就可以说。”
“时机未到。” 宁海行背过身去,话锋突转,“你该把心思放在箫家身上了。你们的婚事,该定下来了。
婚事……
他们不过一面之缘,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要定下婚期?父亲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他的婚姻不过是用来巩固家族地位的工具而已。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婚礼的具体安排就交给你们自己商量,我们长辈不插手。”
宁鸿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说得倒像是给了他天大的自由。表面上,他比被关起来的弟弟自由得多,但其实他周围也全是看不见的枷锁。比起那只秃尾仓鼠,他不过多了个能转的跑轮。
终究只是个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