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姑娘往日不是这样的。"
房中安静了一瞬。
晴玉立刻低声斥道:"晴雨。"
晴雨低头,却没有认错的意思。
戚彩看向她:"我往日是什么样?"
晴雨抬眸。她年纪不大,眉眼间却有一种长期守规矩养出来的板正。
"姑娘往日端庄娴静,从不深夜归家,也不会见了奴婢便说'你们好'。"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戚彩被一路折腾弄皱的衣裙上,"更不会如此失仪。"
戚彩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有点惨。从西陵城里逃出来,又赶了这一路,衣裙皱了,发髻散了,整个人看着惨惨的。
但从放火逃跑,到被赵辛抓,再到沈斯寻救她,最后辗转到了这里——跌宕起伏成这样,她还能站着跟人说话,已经是生命力顽强了。
怎么还要求她端庄。
戚彩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失忆了。"
晴雨一怔。
戚彩诚恳道:"所以如果我哪里不像以前,你们多担待。"
晴雨噎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晴玉连忙打圆场:"姑娘先洗漱吧,热水已经备下了。"
一听热水,戚彩瞬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只是进浴房前,她又回头看了眼那张抄满《女诫》的纸。
字迹很漂亮。
可她莫名不喜欢。
-
洗漱完出来,戚彩披着头发坐在铜镜前,晴玉替她擦发尾。
戚彩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巴,都跟现代的她一样。
可这里的人都在告诉她,她从前不是这样。
沈勘无说过,她以前守礼,娴静,不爱叫他夫君,喜欢君子话本。
晴雨说,她以前端庄,整洁,不会失仪。那张蝇头小楷的抄文说,她以前把《女诫》当做日课,一日不落。
那么问题来了——
她到底是穿书了,还是失忆了?
如果是穿书,她占了谁的身体?
如果是失忆,那为什么她脑子里全是现代的事?
戚彩越想越头疼。
她本以为逃出沈勘无那里,就能离真相近一点。结果真相没近,谜题倒是又多了几个。
晴玉放下布巾,轻声问:"姑娘可是累了?"
"有点。"
"姑娘先歇下吧,明日一早还要给夫人请安。"
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床头小灯如豆。
戚彩躺下来,却没有睡意。
这床很软,被褥也香,比沈勘无那个临时住处讲究许多。可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了一个热乎乎、硬邦邦、动不动就往她身边凑的——
戚彩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许想。
想他做什么。
他现在正满城抓她,抓到之后就要把她关回去。她要担心的事多了去了,最重要的是,她马上就要见到爸妈了。
可是他吃蛋糕的时候,好像真的很开心。
那一整块,连碟边的碎屑都没有放过。
戚彩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将那个念头死死压下去。
-
第二日清晨,戚彩是被晴雨叫醒的。
"姑娘,该起了。"
戚彩睁开眼,看见床帐外立着两道人影,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你们怎么进来的?"
晴雨表情比她还惊讶:"奴婢们自然是来伺候姑娘梳洗的。"
戚彩抓紧被子:"下次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晴雨皱眉:"奴婢站在门外叫了姑娘三声,是姑娘没有醒。"
"……"
好吧。
戚彩艰难地坐起身。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换装娃娃,被按在镜子前梳头、净面、上妆、换衣。
衣服是浅青色的,料子极好,颜色极素。戚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能说不好看,只能说很像马上要被送去修仙门派当外门弟子。
"没有颜色亮一点的吗?"她忍不住问。
晴雨手一顿:"姑娘往日最不喜张扬。"
又是往日。
戚彩闭了闭眼。
这个往日姑娘,已经快把她创死了。
晴玉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玉簪,温声道:"姑娘今日是去给夫人请安,素净些也好。"
只好点头。
去正院的路上,府中下人见了她无不停下行礼,礼数周全,目光却各有各的奇怪。
戚彩被看得浑身发毛,只好努力挺直背,一路走到正院门口。
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回来了便好,只是姑爷那边……"
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戚彩心口猛地一跳。
这声音。
像极了她妈妈。
她轻轻抽了下鼻子。
里面另一道男声沉稳许多:"先问清楚她在西陵究竟遇到了何事。沈勘无让她自己回来,定是谋划着什么。"
晴玉进门通报,片刻后传来一声:"让她进来。"
戚彩跨过门槛。
厅内光线明亮。主位上坐着一男一女。男子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正,不怒自威。女子穿着深色衣裙,发髻一丝不乱,眉目温婉,却带着难以靠近的疏离。
戚彩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像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鼻腔发酸,往前走了一步,喉咙里有个字几乎破口而出——
"站住。"
戚尚书皱眉,目光从她面上,一路落到被她攥皱的袖口。
"出嫁数月,连请安的规矩都忘了?"
戚彩怔怔看着他。
旁边戚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是那般柔和,和妈妈如出一辙:
"彩儿,先给你父亲行礼。"
戚彩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
哦。
行礼。
她低下头,慢慢屈膝,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