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寻怔了下,却接着笑了。
他笑意极淡,语气温和中带刺:"若叫她瞧到你这副模样,定是会逃得远远的。"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可你心里比谁都要心虚。"沈斯寻抬手,将攥着自己衣襟的手一根根掰开,"她失忆了,不记得你,也不记得我。你反倒松了口气吧?以为自己终于能够顺理成章站在她身侧了?"
"你!"沈勘无额角青筋鼓起,死死瞪着面前的男人。
两张相似的脸上尽是对对方的憎恨。
"你以为你那手段还能再用第二次?"
"就算你将她送回尚书府,又如何?"沈勘无语气嘲弄,"你真以为那些人会真心疼爱戚彩?"
沈斯寻浅淡的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又很快掩去:"我只是让一切回归原点罢了,也本该如此。"
说完,他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大人,可要追?"周春上前。
"不必。"
夜色将男人的面容笼罩,只有眼底泛着火一样的怒意。那火一点点沉静蛰伏,最后只剩火烧后的漠然。
他用被掰得红肿的手指牵住缰绳,声音很轻:
"她想回家,便让她回。"
只是回去是否会如她所愿……
"回刑部,本官亲自去审那人。"
-
戚彩站在尚书府门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朱红大门高高立着,门上铜环被灯笼光照出一点暗沉的金色。两侧石狮子威严肃穆,张牙舞爪地蹲在夜色里。
戚彩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她的家?
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生出多少亲切感。人站在门前,倒像一只即将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不过她马上就要见到爹娘了。
想到这里,戚彩心口又莫名热起来。
她在现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爸妈了。久到她偶尔梦见他们,醒来后都不敢立刻睁眼——因为睁眼之后,房间里只有她自己。没有妈妈在厨房里念叨她早饭不吃伤胃,也没有爸爸在客厅里装模作样看电视,实则竖着耳朵听她和妈妈拌嘴。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即便这个地方看起来陌生,冷清,甚至有点吓人,戚彩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守门的小厮早接到吩咐,见马车停稳便迎上来,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姑娘回来了。"
姑娘?
戚彩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她在沈勘无那里,听得最多的是娘子。一开始觉得怪,听多了,竟也有点习惯。如今忽然有人叫她姑娘,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离开沈勘无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戚彩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立刻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按下去。
清醒一点,戚彩。
那可是一个满嘴谎话、半夜坐在你床边、还把你关起来的可疑男人。
长得好看也不能抵消这些罪行。
最多抵消一点点。
不能再多了。
-
小厮引着她进门,又有两个丫鬟迎上来。
"奴婢晴雨。"
"奴婢晴玉。"
两个丫鬟朝她行礼。
戚彩看着她们,顿了顿,微微点头:"你们好。"
晴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楚的古怪。
晴玉温和些,轻声道:"姑娘一路辛苦,夫人与大人已经歇下了,吩咐奴婢先带姑娘回院子。"
"歇下了?"戚彩下意识问,"他们不见我吗?"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急。
晴玉低头:"夫人今日身子不适,大人公务繁忙。姑娘既已平安回来,明日再去请安也是一样的。"
"哦。"
戚彩努力不让自己的失望显得太明显。
也是,古代人睡得早,而且她回来得突然。
她跟着两个丫鬟穿过长长的回廊。
尚书府很大,却很安静。
安静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都显得格外清晰。廊下灯笼挂得整整齐齐,花木修剪得也整齐。
经过的下人无不低眉顺眼,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地方和沈勘无那座小院完全不同。
沈勘无那里虽然挂满白绫纸钱,阴森得很,但屋里总有点奇怪的暖意。
有热茶,点心,话本,还有那个动不动就盯着她看的人。
戚彩正走神,前方晴雨忽然停下。
"姑娘,到了。"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端正清秀:听雪院。
戚彩抬头看了看。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听着就冷。
-
晴玉推开门,挨个点亮灯。
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久不住人,空气里有淡淡的腐木和旧纸气味。
戚彩进去绕了一圈。
这里不像她的房间。或者说,不像她会喜欢的房间。床帐是浅青色,屏风是素面山水,桌上摆着几本书,墙边放着绣架。没有鲜艳颜色,没有有趣摆件,也没有话本。
戚彩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女诫》。
她沉默了一下,又抽一本。
《烈女传》。
再抽。
《内训》。
戚彩:"……"
她开始怀念沈勘无那箱乱七八糟但至少很有生命力的话本了。
晴雨站在旁边,看见她将书架翻得乱了些,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姑娘往日最爱整洁,这些书都是按类放好的。"
"我往日……爱看这些?"
"姑娘往日守礼,这些书日日都要读的。"
日日都读。
戚彩感觉眼前一黑。
晴玉忙补了一句:"姑娘从前也不是只看这些,出嫁时带走了不少书册,如今房里剩下的少些,姑娘若想找什么,奴婢明日替姑娘去库房问问。"
"出嫁时带走了?带去哪了?"
晴玉道:"自然是沈府。"
戚彩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真正能证明她过去的东西,大多还在沈勘无那里。
兜兜转转,阴魂不散。
她刚想把《女诫》塞回去,书页间忽然飘出一张纸。
戚彩弯腰捡起来。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抄的正是书中原文。字迹极端正,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被尺子量过。
戚彩盯着看了一会儿,胸口莫名闷起来。
这字不像她。
可这张脸,这具身体,分明又完完全全是她的。
她很难说清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她的脸,过着另一种她难以想象的日子。
"这是我写的?"
晴雨神色更奇怪了:"自然是姑娘写的。"
戚彩捏着那张纸,干巴巴道:"写得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