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戚彩的话,他勾唇,伸手空着的那只手,手心向上,递向戚彩。
戚彩不明所以,转身过来,两手包住他的手,关心道:“你的脸色好差,当真不要靠岸吗?莫要勉强自己。”
沈勘无一怔,眼睫轻颤喃喃重复:“莫要……勉强么……”
他面上的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他反手抓住戚彩的手腕,轻飘飘将她带到自己怀里。
戚彩脖颈处被一点凉意冰了一下,接着又被一点热气覆盖,痒痒的。沈勘无就这样头低垂,抵着她,叹息道:“娘子。”
“嗯?”
“娘子可知,为夫为何要带娘子游船?”沈勘无惆怅道:“你我还未定亲时,曾坐着船出游,那时为夫晕船晕得厉害,疲弱无力,还是娘子划船掌控方向,厉害极了。可惜害得娘子……”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戚彩奇怪:“什么?”
沈勘无轻笑着摇头:“没什么。本想着为夫已及弱冠,想来已有了长进。没想到,还是无法适应这飘忽不定的感觉。”
今夜无风,船行的动作也不大,沈勘无怀抱着心爱的女子,习惯后竟也觉得这水面安逸,如坠梦中。他鼻尖蹭着戚彩的颈,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娘子失忆后,对为夫着实冷淡许多,真叫为夫伤怀。”
想罚上一罚。
“冷淡?那我之前是什么样的?”戚彩问道。此刻她上半身都被沈勘无牢牢抱住,只能动动手指,将背上的披风往他身上盖一盖。
沈勘无看着戚彩的小动作没说话,只更加用力地抱紧戚彩作为回答。
过了一会,他尤嫌不够,干脆将戚彩像抱婴孩那样堆进怀里。
船只被他们动作带得轻轻晃动,戚彩感觉到圈着她的手臂僵硬,忍不住轻轻抚摸安慰。明明两人间主导的是沈勘无,但戚彩总觉得,沈勘无才是那个最需要被照顾和安抚的小孩。
她声音越发轻柔:“夫君可多与我说说失忆前的事,这样说不准我很快就能想起更多。”
“比如说说,我们以往平日都做些什么?”
“……”沈勘无不知为何,竟不说话。戚彩奇怪,抬头去看他面上的表情。
他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痛苦。
无非是用话本里的情节糊弄自己,沈勘无也会觉得难过吗?
忽然,一阵靡靡的丝竹声顺着水面飘了过来,打破了戚彩跟沈勘无之间一瞬间的僵硬。
戚彩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驶来一艘雕梁画栋的大船,灯火通明,将那一片漆黑的水域照得亮如白昼。
甲板上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怀里搂着衣着清凉的歌姬,笑声放浪,即使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那股奢靡的酒气。
戚彩皱了皱眉,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甲板最前端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懒洋洋地独自倚靠在船头,身形瘦削,宽大的锦袍空荡荡挂着,被风吹得飘然欲飞。
借着船头灯火,戚彩看清了他的脸。
面色苍白,眉目深邃,唇薄且毫无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郁气息。他手里拎着一壶酒,机械地往嘴里灌,眼神空洞,直直地对着天上明月。
明明隔得很远,又是陌生人,戚彩的心脏却蓦地重重一跳。
她没来得及深究那股情绪的来由,阴郁男人似有所觉,朝她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阴郁男子怔住,手里玉壶“扑通”落入水中。
他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握着围栏,眼也不眨地看着她。黑沉的眉头紧紧蹙起又舒展,眼里闪过一丝恍然。
那狭长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戚彩,苍白脸颊渐渐浮上一点淡红。
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动,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你、在……”
戚彩还没分辨出对方的唇语,就被沈勘无一下捧住了头。他不由分说地将戚彩的脸颊转回,对着自己的方向,在戚彩挣扎之前,义无反顾地再次贴上了她的唇。
沈勘无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气,但戚彩竟还是挣脱不开,她的视线完全被沈勘无挡住,背对着逐渐接近的大船。
她也没看到,亲着她的沈勘无凛然抬眼迎向对方。
一边是风头正盛的钦差御史。
一边是落拓蛰伏的异邦质子。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分明不见刀光剑影,却在虚空中绞杀出令人窒息的血腥意味。
唇上蓦地一痛,戚彩轻喘了一声。
“娘子,可是亲痛你了?”沈勘无嗓音尤其哑,声音却不低,像是故意也想让旁人听见一般,满含挑衅之意。
两人近得呼吸纠缠,再分不出什么给旁人。
大船从他们旁边经过又很快驶离,只留下一点久久不散的迷醉酒气。
不知过了多久,戚彩的唇终于被放过。
她轻喘着,唇瓣嫣红肿起,牢牢抓着沈勘无的视线。
“那是谁?”戚彩眼神恍惚,喃喃问道。看那人的样子,一定认识她,或者说她这具身体。
戚彩抓住沈勘无的手臂,语气急切:“我认识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