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平。
我不瞎的时候,也不叫陈平。我有大名,有家世,有前程。我是永乐八年的进士,曾任户部云南司主事,管着大明的钱袋子。
我之所以瞎,是因为我算得太准了。
永乐十二年,北征。粮草亏空,军饷被层层盘剥。我算出来了,从户部尚书到下面的小吏,人人都有份。我写了折子,实名上奏。
结果,当天晚上,我就被人拖进小巷,用石灰粉烫瞎了双眼。
皇帝要的是“永乐盛世”,不是“永乐贪腐”。所以我瞎了,那些贪官却还活着,活得逍遥自在。
我被削职为民,赶出京城。老婆改嫁,儿女离散。我成了个要饭的瞎子,在运河边上给人算命,勉强糊口。
直到遇见柳七娘。
那年冬天,我冻僵在路边,柳七娘把我背回了柳记棺材铺。她没嫌弃我瞎,也没嫌弃我脏。她只是扔给我一本旧账,说:“你不是会算吗?给我算算,这批棺材的木料,我亏了多少钱。”
我摸着账本,手指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我算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算盘扔在她面前,告诉她:“你被坑了。木料尺寸短了三寸,漆料掺了水,人工费被吃了两成。你卖了三十口棺材,亏了五十两银子。”
柳七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算无遗策的陈主事!”她拍着我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柳七娘的账房。你算账,我杀人。赚了钱,咱俩对半分。”
就这样,我成了柳记棺材铺的瞎眼账房。
我不看人,我只看数。数字是干净的,是诚实的。人心是脏的,是骗人的。
我帮柳七娘算账,算得清清楚楚。她有多少进项,有多少出项,哪些该花,哪些不该花。我还帮陆烬算账。
陆烬的账,比柳七娘的复杂得多。
那是一笔泼天的富贵,也是一笔泼天的血债。
我摸着陆烬给我的那些密文,手指在那些细小的针脚上颤抖。我算出来了。
陆振华,陆烬的父亲,那个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私通北狄,贩卖军械,获利百万两白银。而沈家,那个背锅的皇商,只分到了零头。
这笔账,太黑了。黑得我手指发凉。
陆烬问我:“陈先生,这笔账,我该怎么算?”
我说:“这笔账,不能硬算。硬算,你会死,沈家那个丫头也会死。”
“那该怎么算?”
“要做假账。”我告诉他,“既然你父亲能做假账栽赃沈家,你就能做更大的假账,把他套进去。你要让他觉得,你手里握着的,是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但实际上,那只是个诱饵。”
陆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先生大才。”
我冷笑:“我不是大才,我只是个瞎子。瞎子看得最清楚,因为我们用的是心,不是眼。”
后来,沈落月来了。
我对这个姑娘,印象很深。她身上的味道,和我当年刚被抄家时,一模一样。那是绝望中带着不甘,冰冷中带着火种的味道。
她问我:“前辈,这局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