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没有姓。
在他有记忆起,他就叫阿晏。晏,是天清日晏的晏。他娘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日子能清平安稳。
可惜,这世道,从来不安稳。
他是南边逃荒来的孤儿。爹娘死在路上,他被卖进了京城的教坊司,成了个打杂的小太监。那时候他七岁,每天被大太监打得遍体鳞伤,吃不饱,穿不暖。
十岁那年,他偷了御膳房的一块糕点,被打得半死,扔进了乱葬岗。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一个穿着素白孝服的女子,蹲在了他面前。
那女子手里拿着一把刻刀,眼神冷得像冰。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还没断气。”她说。
然后,她把他背了起来。
那女子,就是柳七娘。
那时候的柳七娘,还不是沧州一霸,只是个在京城边缘偷偷摸摸做死人生意的孤女。她把苏晏背回了那个破败的柳记棺材铺,给他治伤,喂他吃饭。
苏晏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磕头,求她收留。
柳七娘看着他,冷冷地问:“你会做什么?”
苏晏说:“我会挨打,我会偷东西,我会杀人。”
柳七娘笑了,那是苏晏第一次见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里不需要杀人,只需要会干活。”柳七娘扔给他一把斧头,“去,把那堆木头劈了。”
苏晏从此有了家。
他在柳记棺材铺长大。柳七娘教他识字,教他算术,教他怎么跟死人打交道,也教他怎么跟活人打交道。
她教他最狠的一句话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苏晏学得很快。他天生一双巧手,斧头、刻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他不仅能劈木头,还能雕刻精美的花纹。柳七娘卖的棺材,有一半的花纹是他雕的。
十五岁那年,运河上的水匪来收保护费。柳七娘不在,苏晏一个人,拿着一把斧头,砍翻了三个。
血,溅了他一脸。
柳七娘回来后,看着满地的血,没有夸他,反而抽了他一鞭子。
“谁让你动手的?”柳七娘怒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逞一时之勇,若是死了,我找谁赔我的棺材?”
苏晏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他知道,柳七娘是心疼他。
从那天起,柳七娘不再让他干粗活。她开始教他武功,教他轻功,教他怎么杀人于无形。
“晏儿,”柳七娘说,“你不是小太监,也不是小木匠。你是我柳七娘的弟弟。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也要学会保护我。”
苏晏点头。他把柳七娘的话,刻在了骨头里。
后来,陆烬来了。
苏晏不喜欢陆烬。他觉得这个书生太虚伪,太道貌岸然。他看陆烬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抢走他姐姐的强盗。
但柳七娘信陆烬。
所以,苏晏也信。
陆烬需要人手,苏晏就去当他的护卫。陆烬需要情报,苏晏就去当他的探子。陆烬需要杀人,苏晏就去当他的刀。
他成了陆烬手里,最锋利、也最不起眼的那把刀。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陆振华派来暗杀陆烬的死士。那一夜,大雨滂沱。苏晏躲在屋檐下,看着那个死士举刀刺向陆烬的背心。
他没有犹豫,一支飞镖,贯穿了死士的喉咙。
陆烬回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死士,又看着苏晏。
“你不该出手。”陆烬说,“这是我的劫。”
苏晏说:“你是柳七娘的恩人,你的劫,就是我的劫。”
陆烬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死板了。”
苏晏不说话。他只知道,谁对柳七娘好,他就对谁效忠。
直到沈落月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