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孙子毅吃完饭,把饭盒盖上。
饭盒今天装的是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和红烧鸡翅。
鸡翅的骨头他啃得很干净,一点肉都没剩,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盖子的角落里。
番茄炒蛋的汤汁被他拌进了米饭里,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张泽楷。
张泽楷正在吃三明治。
全麦面包,夹着生菜、火腿和芝士,和之前每天的一模一样,连切的角度都一样。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咬完之后嚼几下,咽下去。
孙子毅给他的那一半菜他已经吃完了,饭盒盖上只剩下一点油渍,被他用纸巾擦干净了。
“张泽楷。”
“嗯。”
“谢谢。”
张泽楷的手顿了一下,三明治停在嘴边,咬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火腿片。
“什么?”
“谢谢。这些天你带饭给我,帮我记笔记,去医院看我奶奶。还有之前——冰袋,巧克力,牛奶,早餐,糖,笔,笔记本。所有的事。谢谢。”
孙子毅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其实”,没有“不过”,没有“但是”。
就是直直白白的“谢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张泽楷看着他,嘴里的三明治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他咽下去了。
“不用。”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孙子毅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蔓延到整个耳廓,然后是耳朵后面的那一小片皮肤。
红得很深,比他见过任何一次都深,像被冬天的冷风吹过之后那种红,但现在是春天。
“你耳朵红了。”孙子毅说。
“没有。”
“有。很红。”
“那是热的。”
“教室里开着空调。”
张泽楷沉默了。
孙子毅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有一个地方被填满了,像一杯水刚好倒到杯口,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但他没有笑,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张泽楷不习惯被人感谢——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被感谢。
他是自己想做的,不是为了让别人说“谢谢”。
“你不用谢我。”张泽楷说。
“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才做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谢?”
“知道也要谢。”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今天话很多。”
“你今天话很少。”
“因为我在听你说。”
“听我说什么?”
“听你说谢谢。”
孙子毅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窗外走廊上有几个同学经过,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张泽楷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张泽楷。”
“嗯。”
“你以后别偷偷去我家了。你想去就跟我说,我带你去。”
“你会同意吗?”
“不会。但我会带你去。”
“为什么?”
“因为——”孙子毅顿了一下,“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张泽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那种“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好像又明白”的恍惚。
“好。”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子毅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大白兔奶糖,蓝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大白兔。
他把糖放在张泽楷的桌上,一颗挨着一颗,并排摆放,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
“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给我一颗。”
“我给你的你不都吃了吗?”
“吃了。这是还你的。”
“不用还。”
“不是还,是——分享。”孙子毅想了想,用了这个词,“你给我的我吃了,我给你的你也吃。这叫分享。”
张泽楷看着那两颗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纸被他捏在手里,没有马上扔掉,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叠成一个很小的长方形,放进笔袋的侧袋里。
甜吗?
孙子毅想问他。
但他没问。
因为他看到张泽楷的眼睛眯了一下——吃到甜的东西的时候,人的眼睛会不自觉地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