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的时候,张泽楷正坐在座位上看书。
英语阅读,蓝色的封皮,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眼珠在左右移动,从这一行的左端扫到右端,然后回到下一行的左端。
频率稳定,节奏均匀。
孙子毅坐下来。
“张泽楷。”
“嗯。”张泽楷没抬头。
“你昨天去我家,除了看我奶奶,还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坐了坐,聊了几句,倒了杯水,就走了。”
“你聊什么了?”
“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多了。问她在医院住了几天,她说五天。问她吃饭怎么样,她说能吃能睡。”
孙子毅听着。
奶奶把这些都告诉他了,但张泽楷复述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读一份报告。
但内容不是报告,是关心——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坐在一个陌生老奶奶面前,一样一样地问:身体怎么样?住了几天?吃饭怎么样?
“你还问什么了?”
张泽楷的手顿了一下。
“问她你小时候的事。”
孙子毅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小时候什么事?”
“你小时候乖不乖。”
“奶奶怎么说?”
“说你很乖。从小就乖。不哭不闹,一个人玩。你妈走的时候你没哭,你爸不在家你也没闹。你奶奶说,你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孙子毅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张泽楷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人,不是在看到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还有呢?”孙子毅问。
“她说你小时候喜欢吃糖醋排骨,每次做你都能吃两碗饭。她说你现在不爱说话了,但以前话挺多的。她问我你在学校是不是也不爱说话。我说是。她说‘这孩子像他爸,心里装事,不爱跟人说’。”张泽楷顿了顿,又说,“她还说你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她背着你去的医院,走了四十分钟。”
孙子毅低下头,盯着桌面。
桌面是浅色的木纹,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个印子看——也许是不想让张泽楷看到他的眼睛。
他没有哭。
但他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奶奶跟张泽楷说了这些。
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妈妈走的事情,他发烧四十度的事情。
这些都是他和奶奶之间的记忆,现在奶奶把它们分享给了张泽楷。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奶奶喜欢张泽楷。她愿意跟他说那些事。
难过的是——不,他不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去?”孙子毅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说了你不同意。”
“你去了我更不同意。”
“那就不告诉你。”
“你总是这样。”
“哪样?”
“自己做决定,不问我。”
“问你你会说好吗?”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问?”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说话永远是一套一套的。
不是诡辩,是逻辑——他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推演过了,选了一个效率最高的方案,然后执行,不等任何人同意。
像一台运行精密的计算机,输入是“想去”,输出是“去”,中间的决策过程全封闭,不对外公开。
“张泽楷。”
“嗯。”
“你下次再去,跟我说一声。”
“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你让我说什么?”
“让我知道。”
张泽楷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
孙子毅转回头,翻开课本。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课本上的字,而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他看了几秒,又转回来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张泽楷去了他家,看到了他的房间吗?
还是只在客厅待着?
“你进我房间了?”他问。
“没有。”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不是没进吗?”
“门没关,站在门口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