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毅的脸一下子热了。
他的房间——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床上被子没叠,衣柜门没关好,露出一角衣服。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有收拾。
他平时不觉得乱有什么问题,但张泽楷看到了。
被一个连笔袋都要摆整齐的人看到他的房间乱成那样——
“你看到了什么?”孙子毅问,声音有点紧。
“桌上有很多试卷。被子没叠。衣柜门没关。”
“还有呢?”
“墙上贴了一张纸。”
孙子毅愣了一下。
墙上贴了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不要跳步”“数学超过张泽楷”“英语超过张泽楷”“比张泽楷的方法更多更花哨”。
那是他上学期写的,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抬头就能看到。
那是他的目标。
也是他的秘密。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孙子毅问,声音有一点发抖。
“没看清。离得有点远。”
“你真的没看清?”
“真的。”
孙子毅看着他,不太相信。
那个人连他的眼珠动不动都能观察到,会看不清墙上贴的字?
半眯着眼都能看到。
但他没有拆穿——因为如果张泽楷说没看清,那就是他不想说自己看清了。
他在替孙子毅留面子。
“你骗人。”孙子毅说。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张泽楷把眼睛移回来。
“你骗人。”他说。
“你看,你又信了。”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不小,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就是觉得好玩。
“你学坏了。”他说。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但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的笑。
第三节课是英语。
李老师讲作文,说上周的作文练习有几位同学写得很好,其中张泽楷的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
“张泽楷的作文用词精准,句型多样,逻辑清晰,大家传阅一下。”
张泽楷的作文被复印了好几份,传到每个组。
孙子毅拿到了一份。他看了一遍——题目是“The Person I Admire Most”,张泽楷写的是他妈妈。
“My mother was a woman of great courage. She taught me to read before I went to school, and she taught me to be strong before I learned what strength meant...”
孙子毅读到这里,停下了。
张泽楷写的是“was”——过去时。
他写的是他妈妈,但他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些句子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水的重量。
他看了一眼张泽楷。
那个人在低头看书,表情很平静,好像被当范文的不是他。
孙子毅把作文翻到第二页,继续看。
最后一段写的是:Although she is no longer with me, her words still guide me every day. She once said: “Life is not about waiting for the storm to pass, but learning to dance in the rain.”I am still learning to dance.
孙子毅把作文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张泽楷的作文——也许是想学习他的用词和句型,也许是因为这是张泽楷写的关于他妈妈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留着。
第四节课下课,孙子毅去接水。
张泽楷也去了。
两人站在饮水机前面,排着队。
“你妈妈的作文写得很好。”孙子毅说。
“谢谢。”
“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哪样?”
“教你读书,教你坚强。”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
“是。”
“你很想她?”
张泽楷没有回答。
两人接完水,走回教室。
走廊上,孙子毅走前面,张泽楷走后面。
走了几步,张泽楷突然说了一句:“很想。”
声音不大。
但孙子毅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的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是因为张泽楷说“很想”的时候,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软弱,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说出来的、轻轻的叹息。
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