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出院后的第三天,孙子毅放学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的桌上多了一袋水果。
苹果、香蕉、橙子,还有一串葡萄。
苹果是红富士,个很大,颜色鲜红;香蕉是进口的那种,比普通香蕉短一点粗一点,皮已经微微泛黄,熟得刚好;橙子是赣南脐橙,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葡萄是巨峰,紫黑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过。
孙子毅站在桌前,看着那袋水果。
不是他买的。
奶奶不会买这么多水果——她舍不得花钱,买菜都要挑便宜的买,更不可能买进口香蕉和巨峰葡萄。
也不是父亲买的,父亲连奶奶住院都不来,怎么会买水果?
“奶奶,这水果谁买的?”他走进厨房。
奶奶正在灶台前炒菜,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锅里的油声滋滋地响,青菜的香味飘出来。
“你同学来了。”奶□□都没回,用铲子翻着锅里的菜。
孙子毅愣了一下。
“我同学?”
“对,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昨天下午来的。”
戴眼镜的男同学。
孙子毅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张泽楷。
黑框眼镜,左眼角有颗痣,四六分碎盖,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来干什么?”孙子毅问。
“来看我的呀。”奶奶把炒好的青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孙子毅,脸上带着笑,“那孩子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好听。他问我的身体怎么样了,我说好多了,他说那就好。他还帮我倒了杯水,我说不用不用,他说没事。”
孙子毅听着奶奶的描述,心跳加速了。
张泽楷来了。
来他家了。
来看他奶奶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怎么知道他家地址的?
“他还带了水果,”奶奶指了指桌上的袋子,“我说不用带东西,他说是顺路买的,不麻烦。你看这葡萄,多新鲜,我尝了一个,甜得很。”
奶奶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欢,那种长辈对懂事的晚辈特有的喜欢。
孙子毅看着那袋水果,心里很乱。
“他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有事。我问他是哪个同学,他说他姓张,是孙子毅的同学。我说小毅经常提起你,他就笑了。”奶奶说到这里,笑得更开了,“他笑起来真好看。”
孙子毅张了张嘴,想说“我从来没提起过他”,但没说出口。
因为他提起过。
不止一次。
他会在奶奶面前说“我同桌数学考了148”“我同桌英语作文满分”“我同桌帮我整理了好多笔记”。
他没有说名字,但奶奶知道他在说同一个人。
老人家记性时好时坏,但关于孙子的事,她什么都记得。
“他叫什么名字?”奶奶问。
“张泽楷。”
“张泽楷,”奶奶念了一遍,“好听,名字也好听。”
孙子毅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
苹果红得很匀称,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陕西洛川”。
张泽楷知道奶奶喜欢吃苹果吗?
还是随便买的?
以他的性格,应该不是随便买的。
他把苹果放回去,坐下来,开始吃饭。
奶奶炒的青菜,煮的米饭,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菜不多,味道也一般——奶奶年纪大了,做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但孙子毅吃得很认真,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完了。
因为奶奶看着他吃,她喜欢看到他吃得多。
但今天他吃不太下。
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张泽楷来他家的事。
他来的时候,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奶奶叠了一半的衣服,茶几上有昨天的报纸和一副老花镜,厨房里有没洗完的碗。
他是不是看到了这些?
他会不会觉得——这个家很乱?
会不会觉得孙子毅的生活很狼狈?
“小毅,你怎么不吃了?”奶奶问。
“吃饱了。”
“你才吃一碗。”
“够了。”
奶奶看着他,没有再劝,开始收拾碗筷。
孙子毅站起来,走到桌前,又看了一遍那袋水果。
他把袋子解开,把水果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桌上摆好——苹果和苹果放一起,香蕉和香蕉放一起,橙子垒成一个小金字塔,葡萄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没有发出去。
就存在相册里。
晚上,孙子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张泽楷来的事。
张泽楷是怎么知道他家的地址的?
他没有告诉过他。
也许是班级通讯录上看到的——高一刚开学的时候,王老师让每个人填了家庭住址,制作了一张班级通讯录,每个同学都有一份。
张泽楷看到了,记下来了,然后来了。
他为什么要来?
他来看奶奶,放下水果,待了一会儿就走。
他甚至连孙子毅的面都没见到——孙子毅那时候还在学校。
他是故意挑孙子毅不在的时候来的,还是碰巧?
如果是故意的,他为什么不想让孙子毅知道?
因为他知道孙子毅会拒绝。
如果他说“我去看你奶奶”,孙子毅一定会说“不用”。
所以他选择不说。
直接去,看完就走,等孙子毅自己发现。
这个人,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孙子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张便利贴还在。
“别逞强。”
他看了那么多遍,每个笔画都能在脑子里描出来,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现在他才知道,张泽楷说的“别逞强”,不只是不让他逞强——他自己也不逞强。
他想要做的事,他就去做,不问孙子毅同不同意。
这种霸道,让人生气。
但这种霸道,也让人——他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张泽楷已经在座位上了。
和往常一样,七点二十,书翻开,笔握好,像一台准时启动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