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半透明的,里面是饭盒、牛奶和小面包。
孙子毅坐下来,放下书包。
他没有打开塑料袋,而是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张泽楷。
张泽楷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你昨天去我家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看着张泽楷的眼睛,没有眨眼。
他要看张泽楷的反应——是惊讶,是心虚,还是坦然?
张泽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嗯。”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
不否认,不解释,不回避。就一个字——“嗯”。
好像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班级通讯录。”
“你为什么去?”
“看看你奶奶。”
“为什么看我奶奶?”
“因为她生病了。”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生病了?”
“你告诉我的。”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告诉过张泽楷。
在走廊上,在某个午后的课间,他说“我奶奶住院了”。
他以为张泽楷只是听听而已,没想到他会记住,更没想到他会去医院,然后还追到了家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孙子毅问。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不会。”
“所以我不告诉你。”
孙子毅被他噎住了。
这个人,逻辑永远是闭环的——你不让我去,所以我偷偷去;你知道了会拒绝,所以我让你不知道。
每一个步骤都算好了,天衣无缝。
“你——”孙子毅深吸一口气,“你下次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不同意。”
“那你就别去。”
“不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奶奶需要人照顾。”
“我照顾她。”
“你一个人不够。”
孙子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总是有理由,总是一副“我做的都是对的”的样子。
最气人的是,他做的确实是对的。
“我奶奶说你长得好看。”孙子毅突然说。
张泽楷愣了一下。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好像放大了,眉毛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不到一厘米。
“什么?”
“她说你白白净净的,说话好听。还说你笑起来好看。”
张泽楷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宣纸上的墨汁晕开,一直到耳廓顶端。
整只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
孙子毅看到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得意,是那种“你也会不好意思”的惊奇。
张泽楷这个人,被老师夸不脸红,考试考了第一不脸红,在全校面前发言不脸红。
现在被一句“我奶奶说你好看”就脸红了?
“你奶奶过奖了。”张泽楷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她说的是实话。”
张泽楷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的程度甚至比刚才更深了,红得像要滴血。
孙子毅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答案——张泽楷去了,看了奶奶,放下水果,走了。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被感谢,也不是为了被知道。
他就是想做。
第一节课下课后,孙子毅去了一趟厕所。
在走廊上,他碰到了刘欢颜。
她还是老样子,靠着栏杆,闭着眼睛晒太阳,像一只懒得动弹的猫,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刘欢颜。”
“嗯。”她没睁眼。
“张泽楷昨天去我家了。”
刘欢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去你家干什么?”
“看我奶奶。”
“你奶奶怎么了?”
“之前住院了,刚出院。”
刘欢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一轮新月从地平线上升起。
“他为什么去?”
“他说看看。”
“你就信了?”
孙子毅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欢颜又闭上了眼睛,“你想想,他为什么要去看你奶奶?”
孙子毅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敢说。
“你说。”他说。
“你说。”刘欢颜说。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不想说。”
孙子毅沉默了。
刘欢颜没有再追问。
她继续晒太阳,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像一个知道了所有答案但选择保持沉默的人。
孙子毅站在她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教室。
阳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因为他突然很想看到张泽楷——不是因为有事,就是想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