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孙子毅没有直接回家。
奶奶出院已经好几天了,身体恢复得不错,但一个人在家他总是不放心。
以前奶奶住院的时候,他每天放学往医院跑;现在奶奶回家了,他还是每天放学就往家跑,生怕她一个人出什么事。
他收拾好书包,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塞进去。
张泽楷今天值日,在擦黑板。
白色的粉笔灰扬起来,落在他深蓝色的校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用黑板擦一下一下地擦,动作不紧不慢,从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推,粉笔灰顺着他的动作往下落。
“你今天去医院?”张泽楷从讲台上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不去了。奶奶出院了。”
“哦。那你直接回家?”
“嗯。”
张泽楷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擦黑板。
孙子毅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楼梯口。
他走下楼,走出校门,上了公交车。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腿上搭着一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袋水果——苹果、香蕉、橘子,装在白色的塑料袋里。
“奶奶,我回来了。”孙子毅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没去医院,直接回来的。”
他在奶奶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个。
橘子很甜,汁水很足,一瓣一瓣地掰开,橘络挂在果肉上,白白的,细细的。
“小毅,昨天有同学来看我了。”奶奶突然说。
孙子毅的手顿了一下。
橘子瓣被他捏了一下,汁水从指尖溢出来,凉凉的。
“谁?”
“一个戴眼镜的同学。戴着黑框眼镜,长得高高的,白白净净的,说话很有礼貌。”
孙子毅的手指捏紧了橘子瓣。
黑框眼镜,高高的,白白净净的,说话很有礼貌。
张泽楷。
“他来干什么?”孙子毅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发紧。
“来看看我呀,还带了水果。”奶奶指了指茶几上的那袋水果,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箱牛奶,“苹果、香蕉、橘子,还有一箱牛奶。我说不用不用,他非要留下。说是替你看看我。”
孙子毅看着那袋水果,又看着那箱牛奶。
水果是他昨天去超市的时候没见过的,牛奶也不是他买的。
他昨天回来的时候奶奶还没睡,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所以是昨天白天来的?
还是他出门之后来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下午。你还没放学的时候。他一个人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跟您说什么了?”
“就说让我好好养身体,说你学习很用功,让您别担心。”奶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孩子真懂事,长得也好看。小毅,他是你同学吧?”
“同桌。”孙子毅的声音有点干。
橘子瓣在嘴里变得没有味道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同桌啊?那你们关系挺好的吧?他都专门来看我了。”
孙子毅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张泽楷怎么知道奶奶住在哪个病房?
他从来没跟张泽楷说过。
奶奶住院的时候,他只说了“市二院”,没说楼层、没说科室、没说病房号。但张泽楷找到了。
他一家一家地找的?
还是问了护士站?
一个高一学生,一个人跑到医院,在走廊上一间一间地找,直到找到那个病房,找到他的奶奶。
然后他放下水果,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让奶奶安心的话,就走了。
没有告诉孙子毅,没有邀功,没有说“我去看你奶奶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坐了多久?”孙子毅问。
“没多久,大概十来分钟。他说他还要回去写作业。”奶奶又笑了,“这孩子学习肯定很好吧?说话有条有理的。”
“年级第二。”孙子毅说。
“第二?那你第几?”
“第四。”
“那你比人家差一点啊。要加油。”
“知道了,奶奶。”
孙子毅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张泽楷去医院看了奶奶。
他一个人去的。
没有告诉他。
带了水果和牛奶,坐了十分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孙子毅想起张泽楷这周的表现——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说“你奶奶住的医院是哪个”,没有问“她住几楼”,没有任何铺垫。
他就像什么都没做一样,正常地上课,正常地给孙子毅带饭,正常地偷看他吃饭。
脸上永远挂着那个不咸不淡的微笑,嘴里永远说着那些不疼不痒的话。
但他在放学之后,一个人去了医院。
孙子毅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应该是感谢,应该是感动,应该是——“你怎么不告诉我”的生气。
但他心里没有这些。
他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胸口被人轻轻捶了一拳,不疼,但闷闷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张泽楷的聊天窗口。
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在。
张泽楷发了“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他回了一个“嗯”。
张泽楷发了“饭盒记得带回来”,他回了一个“带了”。
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打了几个字:你去医院看我奶奶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我奶奶住哪个病房?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谢谢。
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是感谢,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打开房门,走到客厅,坐在奶奶旁边。
“奶奶,那个同学来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奶奶想了想。
“他说他叫张泽楷。他说他是你的同桌,说你数学很好,说你物理也很好,说你英语进步很快,说你很努力。”奶奶顿了一下,“他还说,让你别太累了。”
孙子毅的手指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别太累了”——这句话张泽楷从来没当面对他说过。
当面的时候,张泽楷只会说“你吃饭了吗”“你脚好了吗”“你今天别迟到了”。但这些话翻来覆去的核心,其实就是同一句——别太累了。
只是他不说。
也许是不好意思说,也许是觉得说了显得太矫情,也许是他只会用行动来表达,用文字来执行,用行动来证明。
“他还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奶奶说,“这孩子在你们班是不是人缘很好?”
“嗯。”
“我就说嘛,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有礼貌。这样的孩子谁都喜欢。”
孙子毅没说话。
别人喜不喜欢张泽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讨厌他。
以前是讨厌的,非常讨厌。
现在不讨厌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的,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在他把冰袋放在海绵垫上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他把热牛奶放在桌上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他把饭盒推过来的那一刻。
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白色的塑料袋系了一个很结实的结。
孙子毅解开那个结,拿出一个苹果。
苹果是红富士的,个头很大,表皮光滑,颜色红白相间,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产地和品种。
他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不是那种催熟的甜腻味道,是阳光晒过之后自然的香气。
张泽楷挑的。
他想。
他想起自己之前也给奶奶买过水果,但都是随便拿的,哪个便宜拿哪个。
张泽楷不一样。
苹果要红富士,香蕉要没有斑点的,橘子要砂糖橘。
每一样都挑得认真,像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的笔迹一样认真。
孙子毅把苹果放回袋子里,把袋口系好,系了个和张泽楷一模一样的结。
周六下午,孙子毅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学习,是去找张泽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他。也许是想当面说一声谢谢,也许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去看奶奶,也许只是想看看他——看看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图书馆里人不多。
孙子毅上了二楼,走到那排书架前——《百年孤独》还在,借书卡上的字也还在。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找张泽楷常坐的那个位置。
靠窗,第二排,离借书台不远。
张泽楷不在。
他的书包在。
黑色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开了一半,旁边放着一个水杯和一张借书卡。
孙子毅坐下来,等。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他一直在看张泽楷桌上的东西。
书是物理竞赛题集,翻开的那一页是电磁感应,页边写满了批注,字迹密密麻麻的,但每一行都整整齐齐。
水杯是黑色的,和之前一样,杯盖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借书卡上写着张泽楷的名字和借书日期,字迹工整,和他的人一样。
张泽楷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看到孙子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张泽楷走过来,坐下来。
“找我干什么?”
“你去看我奶奶了。”
张泽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节奏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奶奶告诉我的。她说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同学来看她了,高高白白的,说话很有礼貌。”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
“她记性挺好的。”
“她记性一直很好。”孙子毅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去看我奶奶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你一个人去医院,找到我奶奶的病房,放下水果,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你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你在上课。”
“你可以发消息。”
“发消息你会说‘不用’。”
孙子毅被他说得没话讲了。他确实会说“不用”,这是他的条件反射——不管别人要为他做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不用”。张泽楷太了解他了,了解到连他的反应都预判好了。
“你为什么要去?”孙子毅问。
“因为想去看。”
“为什么想去看?”
“因为你奶奶是你最重要的人。你最重要的人生病了,我想去看看。”
孙子毅看着他。
张泽楷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认真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认真,是那种坦坦荡荡的、不怕被你看穿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住哪个病房?”
“我问了护士站。我说我是她孙子的同学,来看她的。护士告诉了我。”
“你就这么说的?”
“嗯。”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