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楷。”
“嗯。”
“你是不是有病?一个人跑到医院,找一个你不认识的老太太,说你是她孙子的同学。你不觉得尴尬吗?”
“不觉得。你奶奶人很好。她给我倒了水,还让我吃橘子。”
孙子毅愣了一下。
“她给你倒水了?”
“嗯。”
“还让你吃橘子了?”
“嗯。我说不用,她非要给。她跟你一样犟。”
孙子毅看着张泽楷的嘴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奶奶在家很少给人倒水,她腿脚不好,站起来走几步都费劲。
但她给张泽楷倒了水。
还让他吃橘子。
奶奶一定是喜欢他,才会这样。
“我奶奶说你长得好看。”孙子毅说。
张泽楷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你还说我长得好看了?”
“我奶奶说的,不是我。”
“你没说?”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不是,但你奶奶是。”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说话永远这样。
但今天,孙子毅不想跟他吵了。
“谢谢。”他说。这次他说的是“谢谢”,不是“谢谢你”。前者短,后者长。短的那个是真心的,长的那个是客气的。他不知道张泽楷能不能听懂这个区别,但他自己知道。
“不用。”张泽楷说,“你奶奶人很好。我想让她知道,你在学校有人照顾。”
孙子毅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看到了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撑着,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但也需要他来照顾。
他没有人可以依靠。
但张泽楷说“有人照顾”——他在说他自己。他是那个“有人”。
“你什么时候去的?”孙子毅问。
“周三。”
“下午?”
“嗯。放学之后。”
“你不是值日吗?”
“我跟霍冉换了。”
孙子毅愣了一下。
他跟霍冉换了值日——那天他擦完黑板之后,又留下来扫了地、拖了地、倒了垃圾,然后才去的医院。
他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值日,然后一个人坐公交去医院,看了奶奶,又坐公交回家。
“你怎么去的?”
“坐公交。”
“几路?”
“121。”
孙子毅又愣了一下。
121路从学校到市二院要四十分钟,中间还要换乘。
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来回两个多小时。
为了看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十分钟。
“你是不是有病?”孙子毅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你说多少遍都行,我不改。”
孙子毅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你要不要吃糖?”张泽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桌上。
大白兔的,蓝白色的包装纸。
孙子毅看着那颗糖。
“你每天给我一颗糖,会不会把自己给穷了?”
“一颗糖才多少钱。”
“那你每天给我带饭呢?”
“那是我顺便做的。”
“顺便?你每天六点起床,就为了顺便?”
张泽楷没有回答。
孙子毅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奶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大白兔奶糖的味道他从小吃到大,但今天这颗好像特别甜——也许是他的心情不一样了。
“你奶奶说让你不要太累了。”张泽楷说。
“她跟你说这个?”
“嗯。她说你每天都在学校和医院两头跑,晚上写作业写到很晚,早上很早就起来。她心疼你。”
孙子毅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木纹。
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也像水面的涟漪。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好孩子。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把你养大了。”
孙子毅的手指攥紧了。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怕张泽楷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张泽楷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就那么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
不远处的书架后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过了大概一分钟,孙子毅抬起头。
他的眼睛没有红。
至少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走吧,”他说,“请你去吃面。”
“为什么?”
“因为你去看我奶奶了。”
“不需要请。”
“你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张泽楷看着他,站起来。
两人走出图书馆。
外面阳光很好,风不大。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你奶奶说你很帅。”张泽楷突然说。
“我奶奶不会说这种话。”
“她说了。她说‘我这孙子长得真帅’。原话。”
“那是她夸我,不是夸你。”
“她夸我的时候你没听到。”
“她夸你什么了?”
“她说我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有礼貌。”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别学我奶奶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长得好看?”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你——”
张泽楷笑了一下。
孙子毅看着他笑,心里的那个角落又亮了一点。
面馆还是上次那家。
老板还是那个大叔,围裙还是那条,灶台上的锅还是那口。
“两碗牛肉面。”张泽楷说。
“好嘞!”
两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和上次一样。
墙上的海报还是那张,纸更黄了,边角翘得更高了。
“你以后别一个人去医院了。”孙子毅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迷路。”
“我不迷路。我方向感很好。”
“那也別去了。我奶奶身体已经好了。”
“那就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去?”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面端上来了,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左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
“因为你奶奶是你最重要的人。我想让她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面馆里听得很清楚,“你有我。”
孙子毅看着他,没有回答。低下头,吃面。
面汤很烫,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
因为他需要这个热度来掩盖眼眶里那股正在上涌的东西。
他不想哭,尤其是在张泽楷面前。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
“明天你还去图书馆吗?”张泽楷问。
“去。”
“几点?”
“下午两点。”
“我等你。”
两人在路口分开。
孙子毅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
“张泽楷。”
张泽楷也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你去看我奶奶。”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谢。她值得被看望。”
孙子毅看着他,想说“你也是”,但没有说出口。
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校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深蓝色的旗帜。
孙子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慢,像张泽楷说话的速度。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他去看奶奶了。一个人。坐公交去的。
他看着这行字,想加一句什么,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往下写。
最后他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句子。
就是一个名字。
张泽楷。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比任何句子都长。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他想起奶奶说的话——“这孩子真懂事。”
是啊。
真懂事。
懂事的让人心疼。
他加快了脚步。
因为他想早点回家,告诉奶奶:那个戴眼镜的同学,不只是他的同桌。
虽然他还不知道,不只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