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张泽楷还没来。
这很少见。
张泽楷通常是他到得早的那个人,七点二十之前必然坐在座位上,书翻开,笔握好,仿佛在等待一个无形的指令。
今天孙子毅七点十五就到了,张泽楷的座位还是空的。
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饭盒,没有塑料袋,没有那个每天准时出现的白色袋子。
他坐下来,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然后他看了一眼张泽楷的椅子——空的。
椅子下面有一个黑色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角。
书包。
张泽楷的书包。
孙子毅看着那个书包,看了两秒。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冲动,想去翻张泽楷的书包。
不是想偷东西,是想看看——那个人的书包里到底有什么。
每天都装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从不在教室里面打开。
像一个上了锁的箱子,你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你知道一定很有条理。
他把目光收回来。
不能翻。
别人的书包,不能翻。
那是隐私。
虽然他很好奇,但好奇不能当借口。
他转回头,翻开课本,假装预习。
但他的手没有动。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几分钟,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节奏均匀,不快不慢,节拍器一样精准。
张泽楷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
张泽楷走进教室,坐下来。
他把书包从地上拿起来,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白色的,半透明的,里面装着饭盒、牛奶和小面包。他放在孙子毅桌上。
“早。”他说。
“早。”
孙子毅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了一眼张泽楷的书包。
拉链已经拉上了,黑色的书包放在椅子下面,像一个沉默的、守口如瓶的人。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张泽楷问。
“公交没堵。”
“哦。”
张泽楷拿出课本,翻开。
孙子毅也拿出课本,翻开。
一切如常。
但孙子毅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地上瞟——那个黑色的书包,还在椅子下面。
拉链还是拉好的,但一侧有一个小口袋,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个蓝色的角。
蓝色的,有一点点白色。
孙子毅盯着那个角看了几秒,心里有一个念头——那是奶糖的包装纸。
大白兔奶糖,蓝白色的。
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每天都在吃。
每天饭后一颗,有时候课间饿了也吃一颗,口袋里永远揣着两颗备用。
那个蓝色,是特别的那种蓝——不是天蓝,不是湖蓝,是奶糖纸上那种略微发白、像被洗褪了一点的蓝。
他转回头,继续看书。
但他看不下去了。
第一节课下课,张泽楷去接水了。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全黑,没有任何图案,和他这个人一样——走出了教室。
孙子毅看着他的座位,看着椅子下面的书包。
拉链还是没拉好。
那个蓝色的小角还露在外面。
孙子毅看了看教室门口——张泽楷已经走了。
走廊上有脚步声,渐行渐远,往开水房的方向去了。
接水来回至少要两分钟,够他做很多事。
他的手伸了出去,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行。
翻别人的书包,太不要脸了。
他把手缩回来。
过了几秒,又伸了出去。
就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蓝色的角是什么。
不是翻,是——观察。
张泽楷不是每天都在观察他吗?
他观察一下怎么了?
这叫礼尚往来。
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的口袋里,两根手指捏住那个蓝色的角,往外拉了一点。
果然是一颗奶糖。
大白兔奶糖。
蓝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大白兔。
大白兔的图案他从小看到大,那只兔子永远是同一个姿势——蹲着,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
和他平时吃的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包装,同一个尺寸。
他把糖塞回去,把拉链拉好,坐直。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是因为——张泽楷也吃这个牌子的奶糖?
还是他专门买的?
他给自己带的是这个牌子的奶糖,饭盒盖子上贴着的也是这个牌子。
孙子毅一直以为那是张泽楷随便买的,超市里随手抓一包,不挑牌子。
但现在张泽楷自己的书包里也放着这个牌子的奶糖。
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如果不是巧合——那他是在吃和孙子毅一样的糖。
孙子毅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张泽楷回来了,拿着水杯,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拉链被拉上了。
他的目光在拉链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孙子毅。
“你动我书包了?”
孙子毅的手指绷直了。
“没有。”
“拉链我走的时候是开着的。”
“你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我的书包拉链从来不会自己拉上。”
孙子毅沉默了一秒。
“我看到你的书包拉链没拉好,帮你拉上了。”
张泽楷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你”的弧度。
“谢谢。”他说。
“不用。”
张泽楷低下头,继续看书。
孙子毅也低下头,但心里一直在想——他看到书包拉链被拉上了,第一反应是“你动我书包了”,不是“拉链怎么关上了”。
他的警觉性太高了,像一只随时准备防御的动物。
书包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还是说,他只是不习惯别人碰他的东西。
也许都有。
第二节课是物理。
周老师讲的是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他说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直线上、作用在两个不同的物体上。
孙子毅在笔记本上记着。
记到“作用在两个不同的物体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他和张泽楷,是不是也像作用力和反作用力?
他在意张泽楷,张泽楷也在意他。
他观察张泽楷,张泽楷也在观察他。
他心跳加速的时候,张泽楷的耳朵会红。
像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对方身上。
物理真的很奇妙。
他想到这里,觉得很好笑。
他在物理课上,用一个物理定律,类比他和张泽楷的关系。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听课。
旁边的张泽楷在认真记笔记,字迹工整。
他没有注意到孙子毅的心不在焉——也许注意到了,但没问。
午休的时候,孙子毅没有睡觉。
他在等张泽楷睡着。
张泽楷每天午休都会趴着睡一会儿。
大概十二点四十趴下去,睡到一点十分左右醒。
他的生物钟很准,不用闹钟,自然醒。
今天也是一样。
十二点四十,张泽楷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逐渐变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眉心慢慢舒展开——他睡着了。
孙子毅等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去看张泽楷的书包。
书包放在椅子下面,黑色的,侧面有一个小口袋。
刚才的奶糖就是从这个口袋里看到的。
他把手伸过去,拉开拉链——很轻,几乎没声音。
口袋里有两颗糖。
一颗是大白兔奶糖,蓝白色的包装纸。另一颗也是大白兔奶糖,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包装。
他把两颗糖拿出来看了看,确认了一下生产日期——同一批次的,包装纸上的喷码数字一模一样。
它们不是分两次买的,是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超市、同一次购物中一起买回来的。
他把糖放回去,把拉链拉好,坐直。
心跳得很快。
他弯下腰偷看张泽楷的书包,像一个小偷。
如果张泽楷突然醒过来,看到他弯着腰,手在他书包旁边——他解释不清。
但他就是想确认一件事:张泽楷书包里的奶糖,和他吃的是不是一样的。
是的。
一样的。
他坐回座位,看着张泽楷睡觉的侧脸。黑框眼镜不在脸上,左眼角的泪痣看得很清楚,睫毛垂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书包里有奶糖,和孙子毅吃的一样的奶糖。
他自己吃吗?
还是留给孙子毅的?
孙子毅想起张泽楷每天给他的那颗糖——放在饭盒盖子上,用保鲜膜贴着,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以为那是张泽楷随便买的,顺手从家里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