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书包里也放着一样的,而且是很珍惜地放在侧袋里,而不是随手塞在主袋的某个角落。
也许他自己也吃。
也许他每次给孙子毅糖的时候,自己也会吃一颗。
两个人吃着同一个牌子的糖,同一个包装,同一个味道。
像一种无声的联系。
孙子毅趴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紧张,是——他说不上来。
像冬天喝了一杯热水,从喉咙暖到胃里,然后那个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不是热,是暖,是那种不会灼伤人的、刚刚好的温度。
下午第一节课,体育课。
马老师说今天测100米短跑,男生先跑,女生后跑。
孙子毅站在起跑线上,弯着腰,手撑在跑道上。
跑道是塑胶的,黑色的颗粒硌着手掌。他的脚踩在起跑器上,一只在前,一只在后。
张泽楷站在他旁边的跑道。
“你脚踝没问题吧?”张泽楷问。
“没问题。”
“别逞强。”
“知道了。”
发令枪响了,孙子毅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但不是最快。
他起跑慢了零点几秒——因为他的注意力在旁边的张泽楷身上。
他想看张泽楷跑步的样子——腿很长,步频快,每一步都跨得很大,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加速的猎豹。
张泽楷跑了他前面。
冲线的时候,张泽楷第一,孙子毅第三。
孙子毅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张泽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有点重,但没有他喘得厉害。
“你起步慢了。”张泽楷说。
“我知道。”
“为什么?”
“没听到枪声。”
“你耳朵有问题?”
“你耳朵才有问题。”
张泽楷看着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孙子毅。
“吃颗糖,补充能量。”
孙子毅看着那颗糖。
大白兔奶糖。
蓝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大白兔。
他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纸在他手里被捏成一个很小的团,塞进了裤兜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糖纸,也许是因为不想乱扔垃圾,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奶糖在嘴里慢慢融化。
甜的,很甜。
大白兔奶糖的甜是那种有层次的甜——先是奶粉的香味,然后是黄油的浓郁,最后才是甜味。
不像有些糖,一入口就是齁甜,甜完了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随身带糖?”孙子毅问。
“怕你低血糖。”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低血糖?”
“不知道。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孙子毅看着他。
“你书包里也有糖。”
张泽楷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早上看到的。你书包侧袋拉链没拉好,露出来了。”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
“你翻我书包了?”
“没有。看到了而已。”
张泽楷看着他,好像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吃那个牌子的糖?”孙子毅问。
“嗯。”
“为什么吃这个牌子?”
“因为好吃。”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初中。”
“我也是。我从初中就吃这个牌子。”孙子毅说。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们口味挺像的。”
孙子毅没有回答。
但他的心跳又加速了。
不是“口味挺像”。
是他一直在吃和你一样的糖。
你喜欢的,他也喜欢。
你习惯的,他也习惯。
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其实靠得很近。
放学之前,孙子毅去了一趟校门口的超市。
他站在货架前面,看着各种各样的糖。
大白兔、喔喔、金丝猴、阿尔卑斯、旺仔——包装花花绿绿的,价格从几毛到几块不等。
他拿起一包大白兔奶糖,翻过来看了一下配料表。
全脂乳粉、白砂糖、麦芽糖浆、奶油、炼乳。然后他放回去了——他家里还有,上周刚买了一袋,没必要现在买。
但他站在货架前,没走。
他在想一个问题——张泽楷也喜欢吃这个牌子的奶糖,那他要不要多买一包,明天带给他?
算是还礼,算是感谢,也算是——他也在吃和你一样的糖,所以我也在吃。
他拿起一包,走向收银台。
付了钱,把糖装进口袋。
走出超市的时候,他握着那包糖,手指在包装袋上摩挲。
塑料袋的声音很脆,沙沙的,在安静的傍晚听得格外清楚。
他不知道明天怎么给张泽楷。直接递过去?太刻意。
放在他桌上?
他会问“这是谁的”。
塞他书包里?
那是翻别人书包的反面——放别人书包里的东西不叫塞,叫“偷放”。
算了。
明天再说。
晚自习的时候,孙子毅在做化学作业。张泽楷在做数学。
两人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偶尔有翻页的沙沙声。
孙子毅写着写着,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不是张泽楷给的那颗,是他自己从超市买的那包。
大白兔的,蓝白色的包装纸。
他把糖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在张泽楷的桌上。
张泽楷停下笔,看着那颗糖。
“这你的?”他问。
“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给了我一颗。”
“我给你是因为你低血糖。你不低血糖。”
“我也不低血糖的时候吃过糖。”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
“不用。”
张泽楷拿起那颗糖,没有吃,放在笔袋旁边的桌上,整整齐齐地和笔袋并排摆着。
像一个珍视的小物件,不舍得拆,不舍得吃。
孙子毅看到他那个动作,心里暖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那种——他收到了,他没有拒绝,他没有说“不用”,他没有说“你自己吃”。
他收下了。
张泽楷把糖放在桌上之后,拿起笔,继续做题。
但他写字的节奏变了——比之前快了一点,好像心情变好了。
孙子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他也拿起笔,继续做题。
嘴角弯着。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张泽楷说。
“没有。”
“你嘴角一直翘着。”
“那是我的正常表情。”
“你今天笑了好多次。”
“我没有。”
“你有。至少五次。”
“你又数了?”
“没数。但感觉到了。”
孙子毅不想跟他争了。
两人走出校门。
“明天见。”张泽楷说。
“明天见。”
孙子毅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他书包里有大白兔奶糖。和我吃的一样。
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行:明天再给他一颗。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了眼睛。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橙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在想张泽楷书包里的那两颗奶糖。
是备用的吗?
是给自己准备的吗?
还是专门给他留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每天也会给张泽楷一颗糖。
不是还礼,不是回报。
是分享。
你给我的,我也给你。
你喜欢的,我也喜欢。
奶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得发腻。但甜得很舒服。
像冬天窝在暖气片旁边,像夏天喝到第一口冰可乐,像有人在你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替你选好了。
孙子毅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但他知道,这种感觉,他想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