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每天,张泽楷都会多带一份早餐和午餐。
不是偶尔,是每天。
不是“今天食堂多买了”,是正正经经地用家里的玻璃饭盒装好,用保鲜袋包好,放在孙子毅的桌上。
每天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已经在那里了,像一份准时的晨报,从来不缺席。
孙子毅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不再看里面是什么菜,习惯到不再说“谢谢”,习惯到吃完之后自然而然地拿回去洗,第二天再带回来。
像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你不说感谢,我不说辛苦,你带,我吃,饭盒在你我之间流转,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周三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桌上照例放着塑料袋。
他坐下来,打开塑料袋,拿出饭盒。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一个荷包蛋。
排骨是肋排,切成小段,酱红色的汤汁收得很浓,挂在骨头上,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西兰花切成了小朵,焯水后颜色碧绿,蒜末炒得焦黄。
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橙黄色的蛋液慢慢流出来,渗进米饭里。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第一口排骨,肉质软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
第二口米饭,蘸着排骨的汤汁,酱香浓郁。
第三口西兰花,脆生生的,蒜香在嘴里散开。
好吃。
他不想承认,但真的很好吃。
他吃了好几天张泽楷带的饭了,每天都好吃。
他不知道做饭的人是谁——也许是张泽楷自己,也许是他家里的保姆。
但不管是做的,火候、调味、食材的搭配,都恰到好处,像是专门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排骨炖得软烂,因为他牙口不算好;荷包蛋煎得溏心,因为他喜欢把蛋黄拌进饭里——他从来没有跟张泽楷说过这件事,但张泽楷好像什么都知道。
“今天的排骨不错。”孙子毅说了一句。
“嗯。”张泽楷在看书,头都没抬。
“你每天都带,不累吗?”
“不累。”
“你每天几点起床?”
“六点。”
“六点起床做饭,六点四十出门,七点二十到学校。你不困吗?”
“习惯了。”
孙子毅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说‘保姆多做的’?明明是你自己做的。”
张泽楷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因为保姆不会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盒饭。”
“也许我们家保姆起得早。”
“你们家保姆知道你低血糖吗?”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那她会在你的饭盒里放糖吗?”
张泽楷没有说话。
孙子毅指了指饭盒盖子上用保鲜膜粘着的一颗奶糖——大白兔的,蓝白色的包装纸,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这是他今天早上打开饭盒的时候发现的,奶糖贴在盖子内侧,用一小块保鲜膜固定着,不会滑落,也不会沾到菜汤。
“这是保姆放的?”孙子毅问。
张泽楷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两秒。
“是我放的。”
“你不是说保姆多做的吗?”
“保姆做的饭,我放的糖。”
“你——”
“你有意见?”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每次被戳穿了就用“你有意见”来堵他的嘴。
这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是一种更高明的逃避方式——把球踢回给你,让你无话可说。
“没有。”孙子毅说。
“那就吃饭。”
孙子毅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把那颗奶糖从盖子上取下来,放在一边,准备饭后吃。
奶糖的包装纸被他抚平了,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长方形,塞进了笔袋的侧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糖纸。
旁边的张泽楷在看书。
今天看的是化学,一本蓝色的竞赛题集,封面已经有点旧了,书脊处有折痕,翻得最多的那几页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好像在默念什么。
孙子毅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今天看我的次数变多了。”张泽楷头都没抬。
“没有。”
“有。至少五次。”
“你在看书,怎么知道我看了你五次?”
“余光。”
“你看书还用余光看我?”
“不冲突。”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好好看书?”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孙子毅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不想让张泽楷觉得他在拖时间。
但他确实在拖时间。
因为他发现,被张泽楷看着吃饭这件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让他不自在了。
以前他会觉得被冒犯,会觉得“你看什么看”,会觉得自己的吃相被人审视着。
现在他只觉得——有人在看他吃饭,那个人在意他有没有吃饱。
这种感觉,不是监视,是在乎。
他甚至有一点享受。
不对,不是享受。
是安心。
像有人在旁边守着,你知道自己不会被落下。
第一节课下课,霍冉转过头来。
“孙子毅,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孙子毅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有吧。”
“有了。你的脸圆了一点,以前是尖的。”
孙子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最近确实吃多了——每天早上一份早餐加一盒牛奶,中午一整盒饭菜,下午还有张泽楷塞给他的小面包或者水果。
奶奶住院的时候他瘦到了一百一,现在估计又涨回去了。
“吃胖了不好吗?”张泽楷在旁边说了一句。
霍冉看了看张泽楷,又看了看孙子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俩现在是不是每天一起吃午饭?”
“没有。”孙子毅说。
“是。”张泽楷说。
又是完全相反的答案。
霍冉笑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不能。”两人又同时说。
霍冉转回去了,肩膀在抖,在笑。
刘欢颜趴在桌上,头都没抬,但孙子毅听到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有意思。”
孙子毅不知道她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肯定不是什么“没意思”的意思。
第二节课是英语。
李老师讲的是虚拟语气,说这是高中英语的难点之一,高考必考,让同学们认真听。
孙子毅在笔记本上记着。
虚拟语气有三种情况——对现在的虚拟,用过去时;对过去的虚拟,用过去完成时;对将来的虚拟,用were to do或should do。
他一条一条地写,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但还是比不上张泽楷那种印刷体。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张泽楷的笔记本。
张泽楷的笔记记得很详细,除了基本规则,还补充了混合虚拟、倒装虚拟、含蓄虚拟这些高阶用法。
每一个语法点后面都有例句,例句下面有中文翻译。
孙子毅看着那些高阶用法,觉得自己和张泽楷的英语差距还是很大。
他刚把基本规则搞清楚,张泽楷已经在研究混合虚拟了。
这个人就像一个永远跑在他前面的人,他跑得快,张泽楷跑得更快。
“你看我笔记干什么?”张泽楷低声问。
“学习。”
“你不是有自己的笔记吗?”
“你的比我的好。”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诚实?”
“我一直很诚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孙子毅已经能分辨出来了——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这种弧度出现的时候,他的左眼角会微微皱起来,那颗泪痣会被拉成一个很小的月牙形。
“那你继续看。”张泽楷把笔记本往孙子毅那边推了一点。
孙子毅没有客气,直接拿过来看了。
他看了混合虚拟的那一页,发现自己之前理解错了——混合虚拟不是主句和从句用同一个时间,而是主句和从句分别对不同的时间进行虚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