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个知识点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红笔标了三个感叹号。
看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还回去。
“谢谢。”
“不用。”
“我说的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
但孙子毅发现自己已经不觉得烦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张泽楷今天会说什么？
会用哪个理由来堵他的嘴？
会说“保姆做的”还是“食堂多买的”？
中午，孙子毅在教室里吃饭。
张泽楷也在教室里吃——他带了一个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火腿生菜芝士，和前几天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吃各的。
孙子毅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
“张泽楷。”
“嗯。”
“你为什么每天都只吃三明治？”
“因为方便。”
“你每天给我带饭，自己就吃三明治？”
“三明治营养够。”
“不够。你中午只吃一个三明治，下午会饿。”
“我不饿。”
“你上次说你不吃午饭会低血糖。”
张泽楷拿着三明治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上次。”
“这次也一样。”
孙子毅把自己饭盒里的菜分了一半到饭盒盖上——两块排骨，一小半米饭，几朵西兰花。
他把饭盒盖推到张泽楷面前。
“吃。”
张泽楷看着那个饭盒盖，上面堆着菜和饭，排骨的酱汁慢慢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浅棕色。
“这是你的饭。”他说。
“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吃得完。”
“今天吃不完。”
“你骗人。”
“你上次也说‘你骗人’，然后你吃了我的三明治。”
张泽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张泽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他的吃相很好看，咀嚼的时候嘴唇闭着，不会发出声音，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平下去。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孙子毅问。
“好吃。”
“谁做的？”
“保姆。”
“你确定？”
“确定。”
“你刚才说保姆做的饭，你放的糖。那今天的菜是谁做的？”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
“我做的。”
“你不是说保姆做的吗？”
“今天她休息。”
“那你之前说的都是假的？”
“不是。之前她上班，今天她休息。”
“那你之前说是‘保姆多做的’，其实是你自己做的？”
张泽楷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孙子毅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心跳很快。
他一直在想——张泽楷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饭。
做完饭，装盒，放一颗奶糖，用保鲜膜贴好。
然后赶到学校，把饭盒放在他桌上。
然后自己吃一个三明治。
而张泽楷说，那些饭是“保姆多做的”。
孙子毅想起来，之前有一次——那是奶奶住院的第四天还是第五天——张泽楷在微信上问过他“你最喜欢吃什么”。
他说“红烧排骨”。
第二天饭盒里就有了红烧排骨。
他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想，哪有什么巧合。
他把这件事记住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孙子毅在做物理题，张泽楷在写英语作文。
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但孙子毅今天有点走神。
他在想一件事——张泽楷每天早上给他做饭，自己却不吃。
他只吃一个三明治。他说“三明治营养够”，但孙子毅知道不够。
一个三明治，几片生菜一片芝士两片火腿，蛋白质和膳食纤维都不足。
张泽楷下午经常趴在桌上，不是困，是饿。
他观察到的。
他也在观察张泽楷，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
“张泽楷。”
“嗯。”
“明天你别带三明治了。”
“为什么？”
“我分你一半。”
“不用——”
“你不是说‘你不接受我也一样会带，你接受了我也一样会带’吗？”
张泽楷看着他。
“这是我的话。”
“我用一下不行吗？”
“行。”
“那你明天别带三明治了。饭你一半我一半。”
张泽楷看了他几秒。
“好。”他说。
孙子毅转回头，继续做题。但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张泽楷说。
“没有。”
“你嘴角一直翘着。”
“那是我的正常表情。”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我平时什么样？你每天都看我？”
张泽楷没有回答。
但孙子毅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走出校门，孙子毅上了出租车。
“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发动了。
孙子毅回头看后窗——张泽楷还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离开。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灰色的校服染成了暖黄色。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校门口的树。
孙子毅转回头，靠着车窗。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今天的菜是排骨。他说是他自己做的。
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行：明天开始，一人一半。
写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了眼睛。
窗外，合肥的夜景在后退。
他在想明天早上饭盒里会是什么菜。
也许是糖醋里脊，也许是番茄炒蛋，也许是土豆烧牛肉。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分一半给张泽楷。
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
这是他从张泽楷那里学到的——接受不是理所当然的，被爱不是天经地义的。
如果你接受了别人的好，那你也要对别人好。
不是还债。
是回响。
像山谷里的回声，你喊一声，它应一声。
不是因为你欠山谷什么，是因为声音本来就应该有回应。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很快，只有他自己看到。
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