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桌上照例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已经不再问“这是谁的”了。
不问,不看张泽楷,不确认。
他直接坐下来,打开塑料袋,拿出饭盒,打开盖子,拿起筷子,开始吃。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废话,没有“我不用”“我不饿”“你拿回去”。
因为他已经想通了。
上周五晚上,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奶奶做检查,想了很多事。
张泽楷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饭,查了低血糖的资料,研究香菜和基因的关系,连他的染色体变异都知道了。
这个人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他说“谢谢”,也不是为了让他觉得亏欠。
他是真的想帮他。
而孙子毅的拒绝,不是客气,是害怕。他怕自己一旦接受了张泽楷的好意,就会习惯。
一旦习惯了,就会依赖。
一旦依赖了,就会害怕失去。
他害怕失去,因为他失去过太多次了——母亲走了,父亲不管他,他身边只剩下奶奶。
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每天都在害怕,怕哪一天放学回家,奶奶就不在了。
所以他不敢接受。
不接受就不会习惯,不习惯就不会依赖,不依赖就不会害怕失去。
但张泽楷说了一句话,让他想通了。那天晚上,张泽楷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你不接受,我也一样会带。
——你接受了,我也一样会带。
——区别只是你吃不吃饱。
孙子毅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拒绝。
今天的菜是土豆炖牛肉和清炒油麦菜。
牛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纤维之间浸满了棕色的汤汁。
土豆切成了滚刀块,边角已经炖得模糊了,棱角全无,入口即化。
油麦菜是脆的,颜色翠绿,蒜末炒得金黄,贴在菜叶上。
孙子毅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很入味,咸淡刚好,香料的味道渗进了肉的纹理里,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咸。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扒了一口饭,米饭把牛肉的汤汁吸收进去,每一粒米都裹着酱色。
他吃得不慢。
不是狼吞虎咽,是每一口都嚼得很扎实,没有那种“我其实不想吃”的犹豫。
以前他吃张泽楷带的饭,总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好像做贼一样,吃的时候还会四处张望,怕被别人看到。
现在他不看了。
这就是他的午饭,他应该吃,他值得吃。
旁边的张泽楷在看书。
英语阅读,蓝色的封皮,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一页停了很久。
他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书页上方几毫米的地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孙子毅用余光扫了一眼。
张泽楷的眼睛没有在看书。他的视线是直的,确实对着书的方向,但焦距不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穿过了书页,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他在看孙子毅。
在看孙子毅吃饭。
孙子毅假装没注意到,继续吃。
但他吃得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想让这个过程更长一些——被张泽楷看着吃饭这件事,以前他会觉得烦,现在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是温的,不烫不凉,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他不知道张泽楷是怎么做到的——每天都能把牛奶热到刚刚好的温度,四十度左右,不烫嘴也不凉胃。
也许是用热水泡过,也许是用微波炉打了二十秒,也许是一种天赋,一种只对牛奶和温度敏感、对人反而不太会表达的天赋。
“好吃吗?”张泽楷问,眼睛还盯着书。
“你看着书问我?”
“我在看书。”
“你十分钟没翻页了。”
张泽楷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翻了一页,动作很轻,但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现在翻了。”他说。
“你刚才没在看书。”孙子毅说。
“我在看。”
“你没有。你的眼睛没有动。人在阅读的时候,眼珠会左右移动。你的眼珠一直定在中间。”
张泽楷沉默了一秒。
“你观察得挺仔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张泽楷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直到整个耳廓都变成粉红色。
孙子毅看到了,假装没看到,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的耳朵也红了。
他能感觉到热量从脖子往上涌,像有人在背后点了把火。
他扒了一口饭,把脸藏得低一些。
“你今天怎么不拒绝了?”张泽楷问。
“拒绝有用吗?”
“没用。”
“那我为什么要拒绝?”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不是礼貌的弧度,是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嘴角自己弯上去的那种。
“你今天很乖。”张泽楷说。
“你再说一遍?”孙子毅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威胁的意味不重。
“你今天很乖。”
“你有病。”
“你昨天说我幼稚,今天说我有病。明天说我什么?”
“明天再说。”
张泽楷笑了一下。
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满足和放松。
孙子毅听到他的笑声,心跳加速了。
他以前觉得张泽楷的笑是假的,是戴在脸上的面具。
后来他发现,当张泽楷真的笑的时候,他的左眼角会皱起来,那颗泪痣会被挤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现在的这个笑,是真的。
孙子毅低下头,把饭盒里最后一块土豆夹起来,放进嘴里。
土豆已经炖得很软了,用舌头一压就化成了泥,带着牛肉汤汁的味道。
吃完之后,他把饭盒盖上,用纸巾擦了擦盖子上的油渍。
盖子内侧的水珠已经被他擦干净了,玻璃表面光洁如新。
“饭盒我带回去洗。”他说。
“嗯。”
“明天早上你不用带太多了,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吃完了。”
“那是因为你带得少。”
“我带的是正常量。是你以前吃得太少了。”
孙子毅被他说得没话讲。
“明天带少一点。”他说。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我心情。”
“你——”
张泽楷已经低下头看书了,这次是真的在看——他的眼珠在左右移动,从这一行的左端扫到右端,然后回到下一行的左端。频率稳定,节奏均匀。
孙子毅观察了三秒,确认他没有在装。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把饭盒装进塑料袋里,系好,放进书包侧袋。
他以前会把饭盒放在桌上,等放学再带回去。
现在他直接放书包里,因为他怕自己忘了——如果他忘了,张泽楷明天就没有饭盒装饭。
那个人不会说“你忘了带饭盒”,不会提醒,只会默默地再拿一个新的饭盒出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想让张泽楷再拿新的饭盒了。
这个人已经为他做了够多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老师讲的是《荷塘月色》,朱自清的散文。
她念了一段:“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孙子毅在笔记本上记着。
他的字还是潦草,但比以前好了一点——横平竖直了一些,不再全部连在一起了。
张泽楷送他的那支百乐笔出水很顺畅,写起来不费力,字迹也均匀。
他写到“亭亭的舞女的裙”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张泽楷如果穿裙子会是什么样?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什么鬼。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狠狠地赶,连根拔起。
但那个画面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张泽楷的腿很长,穿裙子应该——不对,他在想什么?
孙子毅用力摇了摇头。
旁边的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
“没事。脖子酸。”
“你刚才摇头了。”
“脖子酸,活动一下。”
“你脖子酸的时候会用手按。你没有按。”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观察?”
“不能。习惯了。”
“你改掉这个习惯。”
“改不掉。”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动。”
孙子毅不想跟他说话了。
他转回头,盯着黑板,但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张泽楷穿裙子的画面。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个画面眨掉。
但它在视网膜上烧出了残影,像盯着太阳看太久之后留下的光斑,闭着眼睛都能看到。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张泽楷,是骂自己。
他在想什么?
第二节课是物理。
周老师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出了一道斜面加滑轮的综合题,难度很大,教室里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题目中物体A和物体B用轻绳跨过定滑轮连接,A在斜面上,B悬空,斜面粗糙,求释放后两物体的加速度。
孙子毅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
A物体受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和绳子的拉力,B物体受重力和绳子的拉力。
他一步一步地列方程,没有跳步。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受力分析对不对,坐标系建得合不合理,方程个数和未知数个数是否一致。
“你这道题用了多久?”张泽楷问。
“八分钟。”
“我用了六分钟。”
“你比我快。”
“但你比我仔细。你的受力分析比我的多写了支持力的正交分解。”
孙子毅看了一眼张泽楷的草稿纸。
他的受力分析画得很简洁,支持力直接写成了表达式,跳过了正交分解的步骤。
这种做法在考试中不会被扣分,但对理解不透彻的人来说容易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