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写容易漏。”孙子毅说。
“我知道。所以我说你比我仔细。”
孙子毅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在损。
“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在夸你。”
“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你接受的方式也很特别。”
“什么意思?”
“以前我说你好,你会说‘我本来就好’。现在我说你好,你会问‘你是不是在损我’。你变了。”
孙子毅愣了一下。
他变了?
他变了吗?
他不觉得自己变了。
但张泽楷说的好像有道理——以前他的第一反应是防御,是“我不需要你的评价”;现在他的第一反应变成了确认,是“你是不是在说反话”。
这确实不一样。
这是变好还是变坏了?
他不知道。
“人都会变。”孙子毅说。
“你变好了。”
“哪里好了?”
“你学会接受别人对你好。”
孙子毅看着他,张泽楷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他的目光直视着孙子毅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那种习惯性的温和笑容,就是认真地看着他。
“吃饭也是,夸你也是。”张泽楷补充道。
孙子毅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几秒。
接受别人对你好。
这是变好吗?
也许是的。
以前的他认为接受就是示弱,就是承认自己不行。
现在他慢慢明白,接受不是示弱——接受是承认自己需要帮助,而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是一种勇气。
至少张泽楷让他觉得是这样。
午休的时候,孙子毅没有睡觉。
他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把物理受力分析的步骤用红笔标了出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总结:斜面问题:先确定研究对象,再受力分析,再建坐标系,再列方程。不跳步。然后在“不跳步”下面画了两条红线。
旁边的张泽楷在趴着睡觉,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孙子毅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
第一眼是余光,第二眼是正大光明地看。
张泽楷睡觉的时候,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朝上,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他的睫毛很长,从孙子毅的角度看过去,像两排小小的扇子。
嘴唇微微闭着,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嘴角有一个天生的微微上翘的弧度。
孙子毅赶紧转回头。
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看张泽楷睡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教室里偷看过,在公交车上偷看过,在图书馆里也偷看过。
他像一个偷窥狂,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但他控制不住。
张泽楷的脸有一种魔力,让人想多看几眼。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长得好看。
是因为他睡觉的时候,那个面具会掉下来。
没有微笑,没有礼貌,没有滴水不漏的温和。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生,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偶尔眉头皱一下,好像在做什么梦。
那是孙子毅唯一能看到真实的他的时刻。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但他的笔写不出字了——不是没水了,是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操。
他把笔放下,双手平放在桌上,深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孙子毅在做英语阅读理解。
张泽楷给的模板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连里面的例句都能默写出来。
今天做的这篇阅读理解是关于环保的,难度不大,他读一遍就懂了。
做到第四篇的时候,他遇到一个生词——“photosynthesis”。
他没见过这个词,但他能猜到意思。photo是光,synthesis是合成,光合作用。
这是他从张泽楷的笔记里学到的——遇到生词不要急着查字典,先分析词根词缀,猜意思,读完文章之后再查字典确认。
他把这个词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用红笔写了“光合作用”四个字。
旁边的张泽楷在做数学竞赛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抛物线、指数曲线、三角函数波形,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孙子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今天他看张泽楷的频率比平时高了很多。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今天早上的对话还萦绕在脑子里,也许是张泽楷的那句“你变好了”还在他耳边回响,也许是他终于开始允许自己承认一些事情了。
张泽楷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今天看我好多次。”张泽楷说。
“没有。”
“有。至少十次。”
“你数了?”
“没有。但感觉有。”
“感觉不准。”
“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这次不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孙子毅愣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他在看张泽楷。
他的眼睛正对着张泽楷的脸,目光从对方的眉骨一路滑到下巴。
被抓了个正着,现行的,没法抵赖的那种。
“我在——”孙子毅脑子飞速转了两秒,“我在看你脸上的痘。”
张泽楷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没有痘。”
“今天有一颗。”
“在哪里?”
“左眼下面。”
“那是泪痣。”
“哦,我看错了。”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每次找不到理由的时候,就会说‘看错了’。”
“我没有。”
“你有。上次你说我脸上有痘,上上次你说我衣服脏了,上上上次你说我在看窗外。”
孙子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这个人把他的借口都记下来了,像收集标本一样,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你记这些干什么?”孙子毅问。
“因为你每次找借口的样子很好笑。”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转回头。他的脸很热,耳朵也很热,整个人像一个烧开了水的壶,蒸汽从头顶往外冒。
但他在心里笑了。
因为他知道,张泽楷也在笑。
晚自习结束,孙子毅收拾东西。
张泽楷也在收拾。
“你奶奶出院了,你明天不用去医院了吧?”张泽楷问。
“不用了。她在家休养。”
“那你明天中午可以好好吃饭了?”
“嗯。”
“那我还带不带?”
孙子毅看着他。
“你想带就带。”
“我问的是你要不要。”
“你要带我就吃。”
张泽楷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还带。”
孙子毅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你自己吃”,没有说“我不需要”。
他只是“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张泽楷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孙子毅突然停下来。
张泽楷也停了下来。
“张泽楷。”
“嗯。”
“你明天早上不用带牛奶了。我自己买。”
“为什么?”
“因为你的牛奶是温的,我喝习惯了。我买的凉的喝不惯。”
张泽楷愣了一下。
“那你喝凉的就行了,习惯就好了。”
“我不想习惯凉的。”
两人对视了两秒。
“那我继续带。”张泽楷说。
“好。”
孙子毅转回头,继续走。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他知道张泽楷能看到,但他不想藏了。
走出校门,出租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明天见。”张泽楷说。
“明天见。”
孙子毅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今天没有说不用。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可能是他入学以来最大的进步——不是数学考了147,不是英语进步了7分,不是作文被当范文。
是学会说“好”,而不是“不用”。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他在想明天早上的饭盒里会是什么菜。
也许是红烧排骨。
也许是糖醋里脊。也许是番茄炒蛋。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吃完。
不废话。
不拒绝。
因为那个人在看他。
而他,也想让那个人看到——他有在好好吃饭,他有在被照顾,他有在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不动声色地、日复一日地放在心上。
那个人叫张泽楷。
他的同桌。
他的——他还不知道叫什么。
但他迟早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