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又多了一个塑料袋。
白色的,半透明的,里面是一个玻璃饭盒——和昨天那个不一样,昨天的是方形的,今天是圆形的。
旁边还多了一盒牛奶和一个橘子。牛奶还是温的,橘子是那种小砂糖橘,皮薄,很甜。
他已经不想问“这是谁的”了。
反正问了张泽楷也会说“不知道”,然后他再戳穿,张泽楷再说“我说错了”。
这套流程他已经背下来了,像一出每天上演的固定剧目。
“你今天别带了。”孙子毅坐下来,没看张泽楷。
“已经带了。”
“明天别带了。”
“明天再说。”
“你能不能听我一次?”
“能。但这件事不行。”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把饭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今天的菜是青椒炒肉丝、清炒豆芽和一个荷包蛋。
肉丝切得很细,青椒颜色鲜绿,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微微流动但没有散。
饭盒盖子上照例挂着细密的水珠——还热着。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他不想承认,但确实好吃。
张泽楷在旁边做英语阅读,头都没抬,好像给他带饭是一件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张泽楷。”
“嗯。”
“你每天几点起床?”
“六点。”
“六点?”孙子毅筷子顿了一下,“你六点起床,然后做饭,装盒,赶到学校七点二十?”
“差不多。”
“你不累吗?”
“不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你需要。”
孙子毅看着他,想说“我不需要”,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需要。
奶奶住院这几天,如果没有张泽楷带的饭,他可能已经在课堂上晕倒了——连续一周多只喝粥啃馒头,他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低血糖的头晕一阵一阵地来,有时候站起来眼前会发黑,要扶着桌子站几秒才能缓过来。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痕迹。
第一节课是数学。
陈老师讲的是正弦定理和余弦定理的应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三角形,标了七八个已知条件,让同学们自己算。
孙子毅在草稿纸上算,算到一半的时候,眼前突然有点发黑。
不是那种全黑,是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遮住了草稿纸上的数字。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额头上也是,后背的校服瞬间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好了一点。但过了几秒,又开始发黑。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笔,指节发白。
低血糖。
他早上喝了粥,吃了一个馒头,按理说应该够了。
但他这几天消耗太大了——每天学校和医院两头跑,晚上睡不到六个小时,身体的储备早就耗空了,像一盏油快见底的灯,风一吹就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这是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带的。奶奶住院之后他养成了习惯,每天出门前在口袋里放两颗糖,以防万一。
糖纸是蓝色的,不二家的奶糖,上周在超市买的特价装。
他的手有点抖,剥了好几下才把糖纸剥开。
糖纸太滑了,指尖又在出汗,捏不住。
他把糖塞进嘴里。
奶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渗进舌尖。
但他能感觉到糖分吸收得太慢了,身体的血糖还是不够。
眼前的雪花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像一台调不准频道的电视。
“你怎么了?”张泽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孙子毅摇了摇头。
“你的脸很白。”
“没事。”孙子毅的声音有点虚,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张泽楷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追问。
但孙子毅知道他在看——那种目光又来了,轻的,但这一次不暖,带着一种紧绷的、不安的分量。
下课后,张泽楷转过来,正对着他。
“你刚才吃糖了?”
孙子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你在剥糖纸。”
“你上课不看黑板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的时候你正好在剥糖纸。”
孙子毅不想跟他争了。
这个人永远有理由,每个理由都像提前准备好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你低血糖?”张泽楷问。
孙子毅没回答。
“你上次在走廊上差点晕倒,我就怀疑了。后来你在我给你的便利贴下面写了‘低血糖’三个字,我确认了。”
孙子毅猛地抬起头。
“你看了我写的便利贴?”
“你放在桌上,我看到了。”
“那是我写给我自己的。”
“我看到了就是我的了?”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观察他吃糖,观察他在走廊上差点晕倒,连他随手写的便利贴都看。他到底在干什么?做田野调查?写观察日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孙子毅问。
“什么时候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低血糖。”
张泽楷想了想。
“开学第一周。”
孙子毅愣住了。
开学第一周?
他们认识才三天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还在互相看不顺眼,还在为三八线吵架,还在谁都不理谁。
他已经在那时候就在观察孙子毅了?
“你怎么知道的?”孙子毅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你第一次月考那天早上,没吃早饭。你的手在抖,脸色发白,出汗。我查了一下,是低血糖的症状。”
“你查了?”
“用手机查的。”
孙子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因为看到他手抖,就去查了低血糖的症状?
然后记了这么久?
“你为什么查?”孙子毅问。
“因为想知道你怎么了。”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你是我的同桌。”
又是同桌。
这个理由在张泽楷嘴里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像一张旧唱片,反复播放同一首歌。
但孙子毅这次没有觉得敷衍——他看到张泽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一个人在说真话的时候,眼睛不会眨。
这是他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他忘了是哪本,但他觉得有道理。
孙子毅沉默了。
张泽楷也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会低血糖?”张泽楷问。
“不一定。饿的时候会。”
“你每天早上都饿。”
“我吃了早饭。”
“你吃的那些不够。一碗粥一个馒头,撑不到中午。”
“那怎么办?我吃了两碗粥,还是饿。”
“因为你吃的都是碳水,升糖快,降得也快。你需要吃蛋白质和脂肪,才能撑得久。鸡蛋、牛奶、肉类,这些东西消化慢,能维持更长时间的血糖稳定。”
孙子毅看着他。
这个人,连升糖指数都研究过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查的。”
“又查了?”
“嗯。”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张泽楷。”
“嗯。”
“你是不是把我的事情都查了一遍?”
“没有都查。只查了跟健康有关的。”
“比如?”
“比如低血糖怎么预防,脚踝扭伤怎么冰敷和热敷,每天需要摄入多少蛋白质。还有——你不喜欢吃香菜,不是因为挑食,是因为你的基因让你觉得香菜有肥皂味。”
孙子毅瞪大了眼睛。
“这你也查了?”
“你上次在食堂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我看到了。”
“那是——”
“你不用解释。我查了,确实有一部分人的基因会导致他们对香菜的味道极其敏感,觉得像肥皂。这是11号染色体上的OR6A2基因变异造成的,人群中大概有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十四的人有这种变异。”
孙子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本来想说他不是挑食,是真的觉得香菜有股怪味,说不清是肥皂味还是金属味,反正就是难以下咽。
但张泽楷已经把科学依据都列出来了。连染色体编号都记得。
这个人,到底查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