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医的?”孙子毅问。
“不是。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孙子毅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速——是因为张泽楷查了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还是因为张泽楷说“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了?”孙子毅问。
“你什么都自己扛。不吃午饭,不告诉别人,一个人撑着。明明需要帮助,却说不需要。明明想吃那碗馄饨,却说‘我不饿’。明明——你有低血糖,却不按时吃饭。”
孙子毅沉默了。
张泽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确实什么都自己扛。
不吃午饭,不告诉别人,一个人撑着。
明明需要帮助,却说不需要。
明明想吃那碗馄饨——那天张泽楷把馄饨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胃叫得像打雷,但他第一反应还是拒绝。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本能——拒绝别人的好意,因为不欠别人,就不会有期待,不会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那碗馄饨?”孙子毅的声音有点小。
“因为你吃的时候,眼睛闭了一下。人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闭眼睛。”
孙子毅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不对,他是在确认。他赶紧睁开。
“你观察得真细。”
“我说过,我在观察你。”
“你为什么观察我?”
张泽楷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值得被观察。”
孙子毅愣住了。
他看着张泽楷的眼睛,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深,很亮,像冬天的夜空。
那里面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不是讨厌,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别的什么。
“张泽楷。”
“嗯。”
“你是不是——”孙子毅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想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他不敢。
“是不是什么?”张泽楷问。
“没什么。”
张泽楷看着他,没有追问。
但孙子毅觉得他已经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了。
因为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等你准备好再说”的弧度。
午休的时候,孙子毅没有睡觉。
他在想张泽楷说的那些话。
“你什么都自己扛。”
“明明需要帮助,却说不需要。”
“你值得被观察。”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开。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因为张泽楷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什么都自己扛。
从六岁开始,母亲走了,父亲不在,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处理所有的事情。
没有人教他,他自然而然地就学会了——不依靠别人,因为别人会走;不欠别人,因为欠了就要还;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因为脆弱是弱点,弱点是会被利用的。
但张泽楷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脆弱,看到了他的需要,看到了他的“不需要”其实是“不敢要”。
张泽楷没有走。
不仅没有走,还一步一步地靠近。
带早餐,带午餐,查低血糖的资料,研究基因和香菜的关系,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拒绝的时候坚持,在他沉默的时候等待。
孙子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旁边的张泽楷在趴着睡觉。
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头侧向孙子毅这一边,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睡觉的样子还是那么安静,和之前一模一样,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闭着,眉心舒展着。
孙子毅看着他的脸,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更怕答案是。
下午第一节课,化学课。
孙子毅在做笔记,张泽楷也在做笔记。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但孙子毅能感觉到,张泽楷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像一根羽毛,轻轻地、短暂地停留一下,然后移开。
那道目光的频率比之前少了,但每一下都更重了。
像一个人在克制自己——想看,但不敢看太多。
孙子毅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有。
他想起张泽楷说的“你值得被观察”——这话太奇怪了。
什么叫“值得被观察”?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篇值得研读的文章,不是一道值得分析的数学题。
但在张泽楷眼里,他好像是。
不是好像。
就是。
晚自习结束后,孙子毅收拾东西。
张泽楷也在收拾。
“你奶奶明天出院?”张泽楷问。
“嗯。上午办手续,中午接她回家。”
“那你明天不来学校?”
“来。办完手续就来。”
“你不用着急。课我帮你记笔记。”
孙子毅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记?”
“嗯。你要不要?”
“要。”
张泽楷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出教室。
“你今天早上低血糖了。”张泽楷说。
“没有。”
“你有。你吃糖了,脸白了,手抖了。”
“那是——”
“你不用解释。下次不舒服就告诉我。”
孙子毅看着他。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有糖。”
孙子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有糖”这三个字太幼稚了,也许是因为张泽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你笑什么?”张泽楷问。
“笑你有病。”
“你才有病。”
“我说了,低血糖不是病。”
“那你笑什么?”
“笑你幼稚。”
“我哪里幼稚了?”
“你带糖就带糖,为什么要说‘我有糖’?像小学生。”
“小学生不会带糖给同桌。”
“那你会?”
“我会。”
孙子毅看着他,嘴角还带着那个笑。
他觉得自己真的变了。
以前他看到张泽楷会烦,现在他看到张泽楷会笑。
这个变化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张泽楷。”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
两人走出校门。
“明天见。”张泽楷说。
“明天见。”
孙子毅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他知道我有低血糖。开学第一周就知道了。
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行:他查了低血糖怎么预防。还查了香菜和基因。连染色体编号都记得。
写完他看着这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橙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在想张泽楷说的话——“你值得被观察。”
也许他真的值得。
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有一个人愿意花时间看他、了解他、记住关于他的一切。
那个人叫张泽楷。
他的同桌。
一个他说“我有糖”的时候,他真的相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