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白色的,半透明的,里面装着一个饭盒。
和昨天那个不一样——昨天是一次性的塑料饭盒,这个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米饭,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几块红烧鸡翅。
饭盒旁边放着一盒牛奶,一袋小面包。
孙子毅看着这些东西,又看了看旁边的张泽楷。
那个人在低头看书,表情专注,好像这些东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你的?”孙子毅问。
“不是。”
“那是谁的?”
“不知道。”
“张泽楷。”
“嗯?”
“你看着我说。”
张泽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表情很平静,眼神不闪不避,坦坦荡荡的。
“不是我放的。”
孙子毅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个人的表情毫无破绽——嘴角没有心虚的笑,眼睛没有躲闪,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如果不是孙子毅知道真相,他可能真的会信。
但他知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牛奶是你热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饭盒为什么和你家的一模一样?”
张泽楷低头看了一眼饭盒。
“这种饭盒超市都有卖。”
“你家的饭盒盖子右下角有一个小划痕,这个也有。”
张泽楷拿起饭盒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右下角确实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秒。
“你观察得挺仔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
“是我放的。”张泽楷承认了。
“你不是说不是你吗?”
“我说错了。”
“你说错了好几次了。”
“这次是真的说错了。”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个人说话真的很累。
他永远有理由,永远有借口,永远能在你质问他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不是”,然后被戳穿了就轻描淡写地说“我说错了”。
像一层又一层的壳,你敲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
“我跟你说过,不用给我带。”孙子毅说。
“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带?”
“因为我想带。”
“我说了不需要。”
“你说了,我没听。”
孙子毅被他噎住了。
这个人,到底是在关心他,还是在跟他作对?
还是说在张泽楷的世界里,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你——”孙子毅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这么犟?”
“你比我犟。”
“我哪里犟了?”
“你犟得不肯吃午饭。”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孙子毅闭上了嘴。
他不能说因为奶奶住院医药费不够,他不能说因为他要把钱省下来给奶奶买营养品,他不能在张泽楷面前说这些。
说了,就是示弱。
说了,就会被同情。
他不想被任何人同情,尤其不想被张泽楷同情。
“因为我不想吃。”他说。
“你不想吃,我想让你吃。”
“你凭什么想让我吃?”
“凭我是你的同桌。”
又是这句话。
这个理由在张泽楷嘴里已经用了无数次了,像一把□□,什么锁都能开。
孙子毅以前觉得这是敷衍,现在他觉得——也许对张泽楷来说,这个理由真的够了。
同桌。
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人。
近到能闻到你身上洗衣液味道的人。
近到知道你几点到校、几点吃饭、几点睡觉的人。
“你的理由能不能换一个?”孙子毅说。
“不能。这个最好用。”
孙子毅不想跟他说话了。他转回头,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
那个饭盒还放在他桌角。
玻璃饭盒在晨光里反着光,里面的番茄炒蛋红黄相间,鸡翅的皮煎得焦黄,西兰花翠绿。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有人早起为你做的,不是食堂买的,不是多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
“你吃一半。”他说。
“我吃过了。”
“那你再吃一半。”
“我饱了。”
“你骗人。”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你管我。”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你不吃我就倒了。”张泽楷说。
“你倒。”
“我真倒了。”
“你倒。”
张泽楷拿起饭盒,做势要站起来。
孙子毅按住他的手。
张泽楷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孙子毅的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比正常心率快一点。
两个人的手同时顿住了。
孙子毅松开手。
“我吃。”他说。
张泽楷把饭盒放下来。
孙子毅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鸡蛋炒得很嫩,番茄的汁水很多,拌在饭里应该很好吃。
他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软硬刚好。
“好吃吗?”张泽楷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不好吃?”
“好吃。”
张泽楷的嘴角弯了一下。
孙子毅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这个饭盒是张泽楷自己做的,还是他家里人做的?
番茄炒蛋的火候掌握得很好,鸡翅煎得两面金黄,西兰花焯水的时间刚好,脆而不生。
不像食堂的大锅菜,倒像是家里做的。
这是谁做的?
他想问,但没问。
因为不管是张泽楷自己做的还是他家里人做的,答案都会让他心里不舒服。
如果是他自己做的——他每天早起给孙子毅做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他家里人做的——他让家里人给同桌做饭?
他家里人怎么想?
孙子毅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吃饭。
第一节课是英语。
李老师讲的是定语从句,孙子毅在认真听课。
他的英语比上学期进步了很多,张泽楷给的笔记本他翻烂了,上面的树状图他能默画出来。
现在他能分清限制性和非限制性定语从句了,能找对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能分析长难句的结构了。
但今天他有点走神。
因为他的胃里很满——不是撑,是那种踏实的、被填满的感觉。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这种感觉了。
旁边的张泽楷在记笔记,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工整。
孙子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
玻璃饭盒已经被他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粒米饭粘在壁上。
鸡翅的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子的一角,是他吃完了放过去的。
他把饭盒盖上,用纸巾擦了擦盖子上的油渍。
“饭盒我带回去洗。”他说。
“不用,我自己洗。”
“你给我带的饭,我吃完了,我洗。”
“你洗了还要还给我,麻烦。”
“不麻烦。”
“你每天去医院已经很累了。”
“洗个饭盒不累。”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那你明天记得带来。”
“什么?”
“饭盒。你洗了不带来,我拿什么给你装饭?”
孙子毅的手指顿了一下。
明天。
他说“明天”。
这个人真的打算每天都给他带饭。
“你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你不需要,你不欠别人,”张泽楷替他说完了,“但你奶奶出院之前,我不会停。”
孙子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很轻的话:“你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我再多说一遍。”
“你说多少遍都行,我不改。”
孙子毅转回头,看着黑板。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犟。
犟得让人生气,也犟得让人——他说不上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纷纷站起来往食堂走。
霍冉拿着饭卡从前排转过来,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孙子毅,去不去食堂?”
“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