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又不吃?”霍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吃了。早上带饭了。”
霍冉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空饭盒,又看了一眼张泽楷,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哦——张泽楷带的?”
“不是。”孙子毅说。
“是。”张泽楷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回答完全相反。
霍冉看了看孙子毅,又看了看张泽楷,笑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统一下口径?”
“不能。”两人又同时说。
霍冉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拉着甘芳舒走了。
刘欢颜走在最后面,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孙子毅一眼,又看了张泽楷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教室里只剩下孙子毅和张泽楷两个人。
“你中午不去吃饭?”孙子毅问。
“我带了三明治。”
张泽楷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
全麦面包,夹着生菜、火腿和芝士,切成整齐的三角形——和之前他给自己带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就吃这个?”孙子毅问。
“够吃了。”
“你昨天说你下午去买面包。”
“买了。”
“那你怎么带三明治了?”
“今天早上做的。”
孙子毅看着那个三明治,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三明治,本来是不是也是给他带的?
张泽楷带了两份,但看到他吃了饭盒里的饭,就把三明治留给自己吃了。
“张泽楷。”
“嗯。”
“你是不是带了两份?”
张泽楷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张泽楷下意识地把眼睛转回来。
“你骗人。”他说。
“你看,你又信了。”孙子毅说。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谁也没有笑出来,但谁都知道对方在忍笑。
孙子麟拿起那个三明治,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泽楷。
“一起吃。”
“不用——”
“你不吃我就不吃你的饭了。”
张泽楷看着他,接过那一半三明治。
两人并排坐着,吃着同一个三明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窗外的风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上,把玻璃饭盒照得发亮。
孙子毅吃完那一半三明治,喝了口水。
“张泽楷。”
“嗯。”
“你明天别带饭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你太多。”
“你不欠我。”
“怎么不欠?你每天给我带饭,我什么都没给你。”
“你给我抄笔记了。”
“那是你自己要抄的。”
“你帮我讲物理题了。”
“那是你自己要问的。”
“你在图书馆帮我占座了。”
“那是——”孙子毅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帮你占座?”
“因为你每次到了图书馆,都会把对面的椅子拉出来。”
孙子毅张了张嘴,想说“那是顺手”,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顺手,那是故意的。
他每次去图书馆,如果张泽楷还没到,他就会把对面的椅子拉出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帮张泽楷占一个位置。
他以为张泽楷不知道。
但张泽楷什么都知道。
“你观察得真仔细。”孙子毅说。
“跟你学的。”
“你学点好的不行吗?”
“你身上有好的可以学吗?”
“你——”
张泽楷笑了一下。
孙子毅看着他的笑,心里的那个角落又亮了一点。
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不亮,但足够他看到前面的路。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孙子毅在做数学作业,张泽楷在写物理。
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但孙子毅注意到,张泽楷今天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
不是不会做,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怎么了?”孙子毅问。
“没怎么。”
“你写字慢了。”
“你在观察我?”
“你观察我那么多次,我观察你一次怎么了?”
张泽楷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话很多。”
“你今天很沉默。”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
“想你奶奶出院以后,谁来照顾她。”
孙子毅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自己。”
“你一个人?”
“嗯。”
“你爸呢?”
“他忙。”
张泽楷没有再问。
但孙子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孙子毅一个人照顾奶奶,还要上学,还要写作业,还要吃饭,还要睡觉。
他一个人,做得了这么多事吗?
答案是他必须做。
没有选择。
“张泽楷。”
“嗯。”
“你不用担心我。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正确。”张泽楷又说了这句话。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同一句话?”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让人担心?”
孙子毅愣住了。
让人担心。
张泽楷说“让人担心”。
这个“人”是谁?
是他自己吗?
还是别人?
“谁担心了?”孙子毅问。
“我。”
孙子毅看着他。
张泽楷的表情很平静,但孙子毅觉得那层平静的下面有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不见,但一直在流动。
“你别担心我,”孙子毅说,“我能处理好。”
“我知道你能处理好。但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
孙子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晚自习结束,孙子毅收拾东西。
张泽楷也在收拾。
“你今天还去医院吗?”张泽楷问。
“去。奶奶明天出院,我去帮她收拾东西。”
“我陪你去。”
“不用。今天真的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两人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张泽楷说。
“饭盒我明天带回来。”
“不急。”
“明天见。”
“明天见。”
孙子毅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张泽楷的聊天窗口。
今天的聊天记录有好几条——早上张泽楷问他“起床了吗”,他回了“嗯”;中午张泽楷问他“饭盒洗了吗”,他回了“洗了”;下午张泽楷问他“你奶奶今天怎么样”,他回了“好多了”。
他看着这些消息,打了几个字:张泽楷,谢谢你。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明天别带饭了。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明天见。
发了。
张泽楷秒回:明天见。
孙子毅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了眼睛。
嘴角弯着。
窗外,合肥的夜景在后退。梧桐树的枝条在灯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他在想张泽楷说的话——“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
但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不自己扛。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分给一个人。
那个人叫张泽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