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住院的第五天,孙子毅发现存折上的钱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床,趁奶奶睡着了,拿出存折翻了一下。
上面的数字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点。
住院押金交了两千,这几天每天的药费、检查费、床位费加起来两三百,存折上的钱像退潮的海水,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父亲的生活费要月底才打过来,还有十几天。
奶奶出院之后还要买药,还要复查,还要补充营养。
他必须省钱。
从那天开始,孙子毅不再吃午饭。
早上他喝一碗粥,啃一个馒头,撑到下午放学。
中午的时候,其他同学去食堂吃饭,他就待在教室里。
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看着窗外的操场发呆。
饿的时候,他就喝水。
学校的饮水机有热水,他接一杯,慢慢喝,热水灌进胃里,暂时能顶一会儿。
饿了三四天之后,身体好像适应了——不是不饿,是饿过头了,胃已经麻木了,咕噜叫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他瘦得越来越快。
周二中午,孙子毅又没去食堂。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其他人都去吃饭了,连张泽楷都不在。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空了,每次呼吸都扯着胃壁,隐隐作痛。
他用胳膊压着胃,能感觉到胃在蠕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不安分地翻来覆去。
“咕——”
胃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他把胳膊压得更紧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孙子毅没有抬头,听声音就知道——张泽楷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和普通人不一样,每一步都很稳,节奏均匀,不快不慢,像节拍器一样精确。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他旁边。
孙子毅感觉到张泽楷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没去吃饭?”张泽楷问。
“不饿。”孙子毅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听起来含混不清。
“你今天早上也只喝了粥。”
“早上喝多了,中午不饿。”
张泽楷沉默了几秒,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孙子毅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张泽楷在看他。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轻的,暖的,带着一种不声张的关切。
以前他会觉得烦,现在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你起来。”张泽楷说。
“干什么?”
“起来。”
孙子毅抬起头,看到张泽楷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白色的,半透明的,里面装着一个饭盒。
他把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推到孙子毅面前。
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肉是五花三层的那种,炖得软烂,酱红色的肉块泛着油光。
青菜是上海青,翠绿翠绿的,看起来脆嫩。
米饭上面还撒了几粒黑芝麻,饭盒的盖子内侧挂着蒸汽凝成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
“吃。”张泽楷说。
孙子毅看着那盒饭。
红烧肉的香味飘进鼻子里。
他的胃猛地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大声,像一个饿极了的人在喊叫。
胃酸涌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我说了,我不饿。”他把饭盒推回去。
“你的胃说它饿。”
“胃说的不算。”
“那什么算?你晕倒才算?”
孙子毅没说话。
张泽楷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孙子毅注意到他的下巴绷紧了——他在忍。
忍什么?
忍生气?忍着急?
他不知道。
“孙子毅,”张泽楷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不吃午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看不看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你的脸比上周又瘦了一圈。”
“我减肥。”
“你一百一十斤,减什么肥?”
孙子毅被他噎住了。
张泽楷把饭盒又往前推了推。
“吃。别让我说第四遍。”
孙子毅看着那盒饭,又看着张泽楷的脸。
灯棒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张泽楷的眼镜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嘴唇的线条是硬的。
“是不是你奶奶的医药费不够?”张泽楷问。
孙子毅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午饭?”
“我说了,不饿。”
“你每天中午都不在食堂。我问了霍冉,她说她已经好几天没在食堂看到你了。甘芳舒也说你没去。刘欢颜说你在教室趴着。”
孙子毅的手指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他去找霍冉问了?
还找了甘芳舒?
刘欢颜?
三个人都问了?
这是查户口还是破案?
“你调查我?”孙子毅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在关心你。”
“不需要。”
“你需要。”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碰出了火花。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嘟声,还有窗外操场上远远传来的哨声。
孙子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张泽楷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奶奶的医药费,还差多少?”张泽楷问。
“不差。”
“那你为什么——”
“我说了,不差!”孙子毅的声音突然大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炸开。
然后他沉默了。
张泽楷也沉默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盒饭。饭的热气在慢慢散去,盖子内侧的水珠不再蒸腾。
红烧肉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但已经没有那么浓了。
“对不起,”孙子毅说,声音小了很多,“我不该吼你。”
“没关系。”
“你吃饭吧,别管我了。”
“你不吃,我也不吃。”
孙子毅抬起头看着张泽楷。
张泽楷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前没有饭盒,没有筷子,什么都没有。
那盒饭在孙子毅面前,他自己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你有病吧?”孙子毅说。
“也许。”
“你不吃饭下午会低血糖。”
“你也会。”
两人对视。
孙子毅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这个人比他犟——不是一般的犟,是一种沉默的、不动声色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犟。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化了。
酱香味在嘴里散开,咸中带甜,软糯的肉皮粘在上颚上。
他的胃又开始叫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终于有东西进去了,它在高兴。
他扒了一口饭。
米饭是热的,软硬刚好,粒粒分明。
白米饭配上红烧肉的汤汁,他以前不觉得有多好吃,但现在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又夹了一块肉,又扒了一口饭。
然后开始吃青菜。
青菜很脆,带着蒜香,咬下去有汁水。
他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走之前,家里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母亲会做饭,红烧肉是她的拿手菜。
她走后,再也没有人给他做过红烧肉。
奶奶做的也好吃,但不一样。
奶奶的红烧肉更咸,更家常,没有母亲做的那种——他说不上来,也许是认真?
也许是爱?
张泽楷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慢点吃,别噎着。”
孙子毅放慢了速度。
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口都嚼很久,让食物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张泽楷。
“你吃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一份?”
“因为食堂只剩最后一份了。”
孙子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饭盒。
最后一份。
食堂每天的红烧肉限量供应,去得晚就没有了。
张泽楷排队打到这最后一份,然后——给了他。
他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
“一起吃。”
“不用,你吃。”
“一个人吃不完。”
“你吃得完。你已经好几天没吃午饭了。”
“那你怎么办?”
“我下午去买面包。”
“面包没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