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学的。”
孙子毅被他噎住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贫嘴?”
“跟你学的。”
“你——”
“你吃不吃?不吃我倒了。”张泽楷伸手去拿饭盒。
孙子毅把饭盒抢回来。
“吃。但你也得吃。”
“我不——”
孙子毅夹起一块肉,直接递到张泽楷嘴边。
张泽楷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那块肉悬在他嘴边,孙子毅的手指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两厘米。
他能感觉到张泽楷呼吸的温度,温热的,扑在他的手指上。
孙子毅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
他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大脑控制。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筷子已经在张泽楷嘴边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尖,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你——”张泽楷的声音有点哑。
“别废话,吃。”孙子毅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张泽楷张开嘴,吃了那块肉。
他的嘴唇碰到了筷子。
孙子毅能感觉到那个触感——软软的,温温的,通过筷子传到他的指尖上。
他赶紧把手缩回来,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脸藏起来,不想让张泽楷看到他的表情。
张泽楷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孙子毅低着头问。
“好吃。”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几秒。
孙子毅抬起头,看了张泽楷一眼。那个人的耳朵也红了,红得发亮,像两片刚被开水烫过的花瓣。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藏不住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红。
“你还吃吗?”孙子毅问。
“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一块肉不算吃过。”
“对我来说算。”
孙子毅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把剩下的饭和菜全吃完了,连汤汁都用米饭拌了拌,吃得干干净净。
饭盒底朝天,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之后,他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
“谢谢你。”他说。这一次他说的是“谢谢你”,不是“谢谢”。
前者是客气,后者是真心。
他不知道张泽楷能不能听出这个区别,但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不用谢。”
“饭盒我洗了还你。”
“不用,扔了就行。”
“我洗了还你。”孙子毅的语气又硬了起来。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行。”
张泽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奶糖。
大白兔的,蓝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大白兔。
“饭后甜点。”张泽楷说。
孙子毅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不是。你低血糖,饭后吃点糖有好处。”
“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
“你上次在走廊上差点晕倒,自己说的。”
孙子毅想起来了。
那是开学后不久的事,他因为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张泽楷递了巧克力过来,他说了“不关你的事”,但后来还是拿了——不对,他没拿,是霍冉给了他一个面包。
但低血糖的事,确实是他自己说的。
“你记性真的好。”孙子毅说。
“我说过,我记性好。”
“那你还记得什么?”
张泽楷想了想。
“记得你第一次月考英语122,第二次129。记得你数学期末考147。记得你跳高扭伤了右脚踝。记得你不喜欢吃香菜。记得你每天早上第一节课下课要去接水。记得你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笔帽咬在嘴里。记得你——”
“行了行了,”孙子毅打断他,脸又红了,“别说了。”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你就说?”
“你说‘你还记得什么’,我回答了。”
“你回答得太多了。”
“是你问的。”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这个人说话,每句都是坑。
他拿起那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奶糖很甜,甜得发腻。
大白兔奶糖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奶粉和黄油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嘴里慢慢融化,越嚼越黏。
但甜得很舒服。
张泽楷看着他吃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拿出英语阅读开始做。
孙子毅趴在桌上,嘴里含着糖,看着张泽楷的侧脸。
黑框眼镜,左眼角那颗泪痣,四六分碎盖,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以前觉得这个人“装”,现在他还是觉得这个人“装”——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装”,甚至开始理解这种“装”。
不是因为虚伪,是因为害怕。
害怕被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
他也是。
下午第一节课,化学课。
孙子毅在做笔记,写到一半笔没水了。他甩了甩,还是写不出来。
他翻遍笔袋,没有第二支黑笔了——上周三弄丢了一支,上周末忘买了。
张泽楷递过来一支笔。黑色的,百乐的,握笔的地方有橡胶垫。
孙子毅接过去,写了一行字。出水很顺畅,字迹也很黑,比他之前用的杂牌笔好写很多。
“你笔不错。”他小声说。
“送你了。”
“不用——”
“我有很多。这支给你。”
孙子毅看了一眼那支笔。
百乐的,他知道价钱,一支能买他平时用的五支。
他不想要这么贵的东西,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张泽楷的表情太自然了——好像给他一支笔就像递给他一张纸巾一样随意。
“那我用完还你。”
“不用还。你留着用。”
孙子毅没再说什么。
他握着那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化学方程式。
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没有一丝阻力。
字写得比平时好了那么一点——也许是笔好,也许是心情好。
晚自习结束后,孙子毅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
张泽楷也收拾好了。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今天太晚了,你回去休息。”
“你也要休息。”
“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正确。”
孙子毅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大道理?”
“因为我今天吃了一块红烧肉。”
“……你逻辑有问题。”
“也许。”
两人走出教室,走下楼梯。
“你奶奶明天出院吗?”张泽楷问。
“后天。医生说再观察一天。”
“那就好。”
两人走出校门。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张泽楷说。
“不用——”
“我带了你就吃。不吃我就倒掉。”
“浪费粮食。”
“那你吃。”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行。”
“明天中午我也给你带。”
“中午不用,我有——”
“你有什么?馒头?”
孙子毅沉默了。
“你奶奶出院之前,你的午饭我包了。”张泽楷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像在商量,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你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你不需要,你不欠别人的,”张泽楷说出了他接下来要说的所有话,“但你接受了就行了。”
孙子毅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孙子毅想起寒假里张泽楷说过的话——“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想说:谢谢你看到了我扛着的东西。
但他没说出口。
他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下面,他加了一行字:今天吃了红烧肉。张泽楷买的。
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行:笔也是他的。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了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胃里暖暖的。
不是因为那碗红烧肉,是因为——有人在意他吃不吃饭,有人把最后一份红烧肉让给他,有人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的午饭我包了”。
那个人叫张泽楷。
他的同桌。
不只是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