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的周二,孙子毅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他正在抄笔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他挂掉了,继续听课。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他皱了皱眉,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弯腰接通了电话,声音压到最低:“喂?”
“你好,请问是孙子毅先生吗?这里是市二院。您的奶奶刚才被送过来了,初步诊断是心脏问题,需要您尽快过来一趟。”
孙子毅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手机。
“情况严重吗?”
“目前正在检查,需要家属陪同。”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课本、笔记本、笔,全部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拉好。
化学老师还在讲课。
孙子毅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
“老师,我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假。”
化学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奶奶住院了。”
“行,你去吧。注意安全。”
孙子毅点了点头,背上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响。
下楼的时候他几乎是在跑,三步并作两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撞得他后背发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还有人在闲逛。
他穿过操场,从侧门出了学校。
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市二院,麻烦快一点。”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
他坐在后排,手指不停地扣着书包带子,指甲嵌进布料里。
他给奶奶打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那种胃往下坠的感觉,像坐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下来的那一瞬间。
到了医院,他冲进急诊大厅,在前台问了奶奶的病房号,跑上三楼。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地板是浅绿色的,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奶奶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睡觉,但呼吸声很重,有痰音。
“奶奶。”孙子毅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句。
奶奶睁开眼睛,看到是他,皱着的眉头松了一点。
“小毅,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上班——不对,上学?”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您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心脏有点不舒服。医生说住两天就好了。”
孙子毅看着她的脸,觉得她又老了。
寒假的时候还好好的,能给他做早饭,能下楼买菜。
这才过了一个月,怎么又倒下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皱皱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周围有一点淤青。
“我给您打电话怎么不接?”
“手机没电了。”
“您充电了吗?”
“忘了。”
孙子毅叹了口气。
他从书包里翻出充电宝,找到奶奶的手机——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充上电,放在床头柜上。
“您以后记得充电,别让我找不到人。”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爸还啰嗦。”
孙子毅没说话。
他看着奶奶的脸,心里很乱。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奶奶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办?
他爸不管他,他妈在国外,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如果奶奶不在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他在医院待到晚上八点多。
医生过来查房的时候跟他说,奶奶是心律不齐加上血压偏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没有大碍,不用太担心。
孙子毅点了点头。
“你是她孙子?”医生问。
“是。”
“你爸妈呢?”
“在外地。”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
孙子毅在走廊上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奶奶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严重吗?”
“医生说心律不齐,要住院观察。”
“那你在医院陪着,我这边走不开。”
孙子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又是走不开。
奶奶住院了,他也走不开。
什么事都比奶奶重要。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你注意身体”。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到病房,在奶奶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小毅,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学。”奶奶说。
“我陪您。”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你在这儿我也睡不好。”
孙子毅知道奶奶是心疼他,不想让他耽误学习。
“那我明天放学再来看您。”
“好。你记得吃饭,别饿着。”
“知道了。”
他背上书包,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年轻护士在低头写东西。
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出了医院大门,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他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
奶奶住院了。
他要每天去医院。
上学怎么办?
作业怎么办?
早上谁来叫他起床?
谁给他做早饭?
他想了想,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奶奶快点好起来。
周三早上,孙子毅迟到了。
他昨晚从医院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又写了两个小时的作业,十二点多才睡。
早上闹钟响了三次,他都没听到。
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从望湖城到学校要四十分钟,他最快也要八点十分才能到。
他没吃早饭,穿了衣服就往外跑。
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王老师正在讲文言文翻译,看到他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孙子毅,你今天怎么又迟到了?”
“对不起,王老师。起晚了。”
“进来吧。下课来找我一下。”
他走进教室,全班同学都看着他。
他低着头,走回座位,坐下来。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孙子毅没看他,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
但课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王老师找他干什么——会不会批评他迟到?
会不会问他为什么最近总是迟到?
他不想说奶奶住院的事,不想让别人知道。
下课之后,他去办公室找王老师。
“孙子毅,你最近怎么了?”王老师看着他,“开学这才两周,你迟到了三次。以前你从来不迟到的。”
“对不起,王老师。最近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孙子毅犹豫了一下。
“我奶奶身体不好,我要照顾她。”
王老师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爸妈呢?”
“他们在……外地。”
“那你奶奶的病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住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你辛苦了,但学习也不能落下。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
“好的,谢谢王老师。”
孙子毅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王老师没有为难他,但他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王老师说了什么,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生活有多乱。
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没有爸妈管,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每天早上要自己起床、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
他不想被别人同情。
接下来的几天,孙子毅每天都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奔波。
早上六点起床,给奶奶熬粥,装在保温桶里带到医院。
然后去上学,经常迟到。
下午最后一节课一下课,他就背上书包往医院跑,在医院待到八点多,回家写作业,写到十二点多。
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他瘦了。
他自己没注意到,但别人注意到了。
周二中午,霍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孙子毅,你怎么瘦了?”
“没有吧。”
“有。你的脸都尖了。”
孙子毅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瘦了一点。
“最近没睡好。”
“你奶奶还没出院?”
“没有。”
“你要注意身体啊,别你奶奶好了你又倒了。”
“知道了。”
霍冉从盘子里夹了一个鸡腿放到孙子毅的碗里。
“多吃点。免费的,不用还。”
孙子毅看着那个鸡腿,想说“不用”,但没说出口。
他夹起鸡腿咬了一口,鸡腿已经不热了,但很香。
周三下午,甘芳舒在教室里碰到孙子毅,也说他瘦了。
“你的校服好像大了。”她说。
“校服本来就这么大。”
“不是,之前你穿着刚好。现在领口都松了。”
孙子毅拉了拉校服领口。
好像是松了一点。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甘芳舒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馒头,面条。”
“就这些?”
“嗯。”
甘芳舒看着他,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周四早上,孙子毅又迟到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张泽楷正在看书。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
动作很轻,不想打扰旁边的人。
但张泽楷还是看了他一眼。
不是平时那种扫一眼就收回的目光,是认真地看了好几秒。
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腕。
“你又瘦了。”张泽楷说。
孙子毅没回答。
“你多少斤?”
“不知道。”
“你上次说一百二。”
“那是开学的时候。”
“现在呢?”
“不知道。”
张泽楷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了。
但孙子毅知道,他在看。
那个人什么都在看——他有没有吃早饭,他有没有迟到,他的校服是不是变大了,他是不是又瘦了。
他不想让张泽楷看到他这个样子。
疲惫的,狼狈的,什么都处理不好的样子。
但他控制不了。
奶奶住院了,他能怎么办?
不去医院?
不照顾奶奶?
不可能。
他只能这样。
撑一天是一天。
周四中午,孙子毅没有去食堂。
他在教室里吃馒头——早上的剩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馒头的味道很淡,像在嚼棉花。
他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书包里。
旁边的张泽楷从食堂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