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打开饭盒。
里面是米饭、糖醋排骨和炒青菜。
香味飘出来,在安静的教室里弥散开来。
孙子毅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孙子毅假装没听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中午吃的什么?”张泽楷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饭。”
“什么饭?”
孙子毅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
张泽楷放下筷子,站起来。
孙子毅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泽楷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放在孙子毅桌上。
孙子毅抬起头,看到塑料袋里是一碗馄饨。
塑料碗,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漂浮着紫菜和虾皮,热气把盖子熏得雾蒙蒙的。
“食堂买的。你趁热吃。”
孙子毅看着那碗馄饨。
“我吃过了。”
“你吃的馒头不算。”
“怎么不算?”
“馒头没有营养。你瘦了,需要吃肉。”
孙子毅看着他。张泽楷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很笃定——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不饿。”
“你刚才胃叫了。”
“……”
孙子毅看着那碗馄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但他太饿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奶奶住院,他每天早上喝一碗粥,中午啃一个馒头,晚上在医院随便吃点什么。
他太饿了。
他打开塑料袋,端起馄饨碗,掀开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用纸巾擦了擦眼镜,然后拿起塑料勺,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馄饨是鲜肉馅的,皮很薄,汤很鲜。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停不下来了。
他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的,像一个很久没吃饭的人。
张泽楷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题。
就是看着他吃。
孙子毅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
“看你在吃。”
“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馄饨的样子很认真。”
“……你有病。”
张泽楷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吃饭。
孙子毅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但他吃得慢了一些,因为他不想让张泽楷觉得他狼吞虎咽的。
虽然他确实在狼吞虎咽。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一边,用纸巾擦了擦嘴。
“馄饨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
“我从来不欠别人的。”
“那就欠着。”
“为什么?”
“因为下次你还会需要。”
孙子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张泽楷。”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同桌。”
“又是同桌。”
“同桌就够了。”
孙子毅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不够。
晚自习结束,孙子毅收拾东西。
张泽楷也在收拾。
“你今天还去医院吗?”张泽楷问。
“去。”
“现在去?”
“嗯。”
“你一个人?”
“嗯。”
“我陪你去。”
孙子毅愣了一下。
“不用。”
“你一个人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我一个大男生,有什么不安全的?”
“你瘦了,打不过别人。”
“……”
孙子毅看着张泽楷的表情,他是认真的。
“不用。”孙子毅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在问你,”张泽楷背上书包,“我是在告诉你。”
张泽楷先走了出去。
孙子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了的馄饨碗,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你坐公交还是打车?”张泽楷问。
“公交。”
“几路?”
“121。”
“我也坐121。”
“你家不是往那个方向吗?”
“今天往这边。”
孙子毅看着他,知道他是在骗人。但他没有拆穿。
两个人一起上了121路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孙子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张泽楷坐在他旁边。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橙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张泽楷的脸上,忽明忽暗。
“你奶奶住哪个医院?”张泽楷问。
“市二院。”
“她什么病?”
“心脏不好。”
“严重吗?”
“医生说不太严重,但需要观察。”
“你每天放学都去?”
“嗯。”
“那你早上几点起床?”
“六点。”
“给奶奶做早饭?”
“嗯。”
“你自己吃吗?”
“吃。喝点粥。”
张泽楷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累了。”他说。
“不累。”
“你瘦了。你之前说一百二,现在最多一百一。”
“你怎么知道我一百一?”
“我猜的。”
“你猜得真准。”
“你上次背书包的时候,校服往下滑了。以前不会。”
孙子毅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这个人观察力太强了,强到可怕。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记录着他的一切——吃的、睡的、胖的、瘦的,什么都不放过。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走进医院。
孙子毅推开病房的门,奶奶已经睡了。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奶奶的脸色。
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嘴唇没那么白了,呼吸也平稳了很多。
点滴还在打,药瓶挂在床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顺着塑料管流进奶奶的手背。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张泽楷站在走廊上,靠着墙。
“你奶奶睡了?”他问。
“嗯。”
“那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医院。
晚风吹过来,很凉。
孙子毅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但还是觉得冷。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张泽楷问。
“不知道。可能煮面。”
“别吃面了,面没营养。”
“那吃什么?”
“我帮你带。”
孙子毅停下脚步,看着张泽楷。
“你不用——”
“我知道,你不需要,你不欠别人,”张泽楷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但我想这么做。你接受就行了。”
孙子毅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白色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装出来的那种认真,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劝”的认真。
“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同桌。”张泽楷又说了这句话。
孙子毅沉默了。
“你每次都用这个理由。”
“因为这个理由就够了。”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交汇在一起。
“走吧,我送你回家。”张泽楷说。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陪你。”
“你明天还要上学。”
“你也要上学。”
“那你更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我们一起坐公交,到了你家那站你下,我继续坐。”张泽楷说。
“你家不是那个方向吗?”
“我说了,今天往这边。”
孙子毅知道他是在骗人,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
两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光做的河流。
孙子毅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重。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够六个小时了——每天十二点多睡,六点起,白天还要上课、跑医院,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他的头不自觉地往下垂。
然后靠在了一个温暖的肩膀上。
他猛地睁开眼。
他的头靠在张泽楷的肩膀上。
校服的布料有点粗糙,但下面是软的,有温度,还有洗衣液的清香。
他想挪开。
但他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
“睡吧。”张泽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到了我叫我。”
孙子毅没有说话。
他靠在张泽楷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
奶奶住院了,他很累,很担心,很想哭。
但现在,他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说要陪他去医院,要给他带早饭,要送他回家。
那个人说“你是我的同桌”。
那个人叫张泽楷。
孙子毅的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是因为奶奶生病,还是因为张泽楷。
也许都有。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
很暖。
像寒假那盒温热的牛奶。
像开学那天温暖的阳光。
像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