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二十一天,孙子毅去了图书馆十二次。
每次都是周二和周四下午两点。
他不承认自己是为了见张泽楷才去的,他告诉自己——图书馆的学习效率比家里高,家里有电视,有奶奶时不时送水果送零食,容易分心。
图书馆安静,大家都在学习,你不好意思玩手机。
这是事实。
但还有一个事实他不想承认——每次推开图书馆的门,他都会先扫一眼张泽楷常坐的那个位置。
靠窗,第二排,离借书台不远。
如果那个人在,他就假装没看到,走过去坐在对面或者旁边。
如果那个人不在,他就坐在那个位置对面,然后时不时抬头看门口。
寒假里,张泽楷每次都在。
他们坐在一起学习,不说话,偶尔讨论题目。
学完之后一起去校门口的面馆吃面,或者各自回家。
每次分开的时候,张泽楷都会说“明天见”或者“下次见”,好像他们约好了一样。
其实没有约好。
但他们都知道,下次还会见。
开学前一天晚上,孙子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一件事——明天就要见到张泽楷了。
在学校,在教室里,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距离不到五厘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件事。
以前他从来不会在开学前一天想任何人。
他只会想作业写完了没有,课本带齐了没有,明天第一节是什么课。
但现在,他想的是一个人。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明天第一节是语文,王老师会不会检查寒假作业?
寒假作文他写了五篇,每篇都认真写了,应该没问题。
数学试卷他全部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两种方法,一种常规,一种用导数,张泽楷看了说不定会说“不错”。
又想到张泽楷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再想了。
但还是想了很久才睡着。
周一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
也许是怕堵车,也许是想提前整理一下课桌,也许是因为——他想第一个到教室,坐下来,等那个人来。
张泽楷到的时候,孙子毅已经在座位上了。
“早。”张泽楷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早。”
两人对视了一眼。
张泽楷剪了头发。
四六分碎盖,比之前短了一点,看起来更精神了。
黑框眼镜换了新的,镜框比之前细了一点,衬得他的脸更好看了——不对,他本来就好看了,换了眼镜更好看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
校服是洗过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和孙子毅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你看什么?”张泽楷问。
“没看什么。”孙子毅移开目光。
“你看了好几秒。”
“我在看你的新发型。”
“好看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张泽楷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孙子毅低下头,拿出语文课本。
他看到课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昨天晚上他贴的,上面写着“开学了,加油”。
他撕掉那张便利贴,扔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有很多便利贴。
张泽楷写的那些,他一张都没扔。
有的是提醒他吃早饭的,有的是写解题步骤的,有的是写“别逞强”的。他把它们叠好,放在抽屉最里面,用一本笔记本压着。
像藏一个秘密。
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服,看起来心情不错。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寒假过得怎么样?”
“好——”大家拖着长音回答。
“作业都写完了吗?”
“写——完——了——”又是拖着长音。
王老师笑了:“好,那我就不检查了。”
教室里一阵欢呼。
霍冉高兴得差点站起来,被刘欢颜按住了。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下周有开学考试,考寒假作业的原题。你们自己看着办。”
欢呼声变成了哀嚎。
“我就知道!”霍冉拍了一下桌子,“她怎么可能不检查!她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你语文不好,成语倒是用得挺溜。”刘欢颜说。
孙子毅没参与这些讨论。
他在翻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旁边的张泽楷也在翻课本,翻到同一课。
两人的动作又同步了。
孙子毅余光看到了,假装没注意。
但他的手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等张泽楷翻完了他再翻。
张泽楷也慢了下来。
两个人像在跳一支舞,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你们两个又在干什么?”霍冉转过头来,看到他们的动作同步,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霍冉看着他们,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
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开学考试,先给你们透个底——难度比期末大。寒假作业上的原题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是新题。”
孙子毅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开学考试”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旁边的张泽楷也在记,写的字还是那么工整。
孙子毅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自己的。
一个工整得像印刷体,一个潦草得像——算了,比之前好多了。
“寒假作业最后一道大题,有谁用了两种以上方法?”陈老师问。
孙子毅举了手。
张泽楷也举了手。
两人同时举手,同时放下。
陈老师笑了:“你们两个,寒假还在较劲?”
“没有。”两人又同时说。
班上一阵笑声。
孙子毅的脸有点热。
他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但他觉得那个笑里没有恶意。
好像大家已经习惯了——张泽楷和孙子毅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是同步的。
下课之后,霍冉又转过来。
“你们俩寒假是不是在一起学习了?”
“没有。”孙子毅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去图书馆都看到他?”
孙子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去图书馆了?”
“因为我去了两次,两次都看到你们坐在一起。”
孙子毅想起来了——霍冉确实去过图书馆,有一次她还跟他们坐在一起,学了一个下午。
那次她和张泽楷讨论了一道数学题,孙子毅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
“那是偶遇。”孙子毅说。
“偶遇一次是偶遇,偶遇十二次就是约好的。”
孙子毅被她说中了,但他不承认。
“你数了?”
“我没数,但我猜的。”
“猜的不算。”
“那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约好的?”
孙子毅看了张泽楷一眼。
那个人在看书,好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但孙子毅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在听。
“没有。”孙子毅说。
霍冉看了看孙子毅,又看了看张泽楷,然后笑了一下。
“行吧,你们继续装。”
她转回去了。
孙子毅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能感觉到,旁边的张泽楷在看他。
那道目光,和上学期一样。
轻的,暖的,像冬天的阳光。
午休的时候,孙子毅没有睡觉。
他在做英语阅读理解。
开学考试有英语,他想考好一点。
寒假他背了张泽楷给的模板,做了二十篇阅读理解,还看了三本英文原版书的开头——没看完,太难了。
旁边的张泽楷在趴着睡觉。
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头侧向孙子毅这一边,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孙子毅看了他一眼,赶紧转回头。
他又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