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回头。

心跳加速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你在干什么？

偷看别人睡觉？

你变态吗？

但他忍不住。

张泽楷睡觉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面具，没有微笑，没有滴水不漏的温和。

就是一个普通的男生，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偶尔眉头皱一下，好像在做什么梦。

孙子毅想起寒假里张泽楷说过的话——“因为在家无聊。”

他说想早点开学。

不是真的因为无聊，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

那个家，有冷漠的继母，有不在家的父亲，有空荡荡的房间。

也许只有在学校，在教室里，在座位上，他才不会觉得那么孤单。

孙子毅理解那种感觉。

因为他也是。

他低下头，继续做阅读理解。

但他做不下去了，因为他一直在想——如果张泽楷不在他旁边，他会不会也觉得学校很无聊？

会的。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泽楷变成了他来学校的理由之一。

不只是为了学习，不只是为了考大学，是为了看到那个人，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五厘米。

他想跟他说说话，想看他笑，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孙子毅”——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就是刚刚好。

孙子毅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脸朝窗户，背对着张泽楷。

他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马老师说今天测800米，男生女生都要跑。

孙子毅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但他还是有点紧张——上次受伤之后，他对跑步有了一点心理阴影。

“男生先跑。各就各位——”

哨声响了，孙子毅冲了出去。

他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第一梯队的中段。他想保存体力，最后一圈再加速。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张泽楷从后面追了上来。

两个人并排跑了几步。

“你脚没事吧？”张泽楷问，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没事。”

“别逞强。”

“知道了。”

张泽楷加速跑到了前面。

孙子毅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运动背心，校服裤子卷到小腿，露出脚踝。

他加快了速度。

不是想超过他，是想离他近一点。

最后一百米，孙子毅冲线的时候，张泽楷已经站在终点线旁边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孙子毅跑过终点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才直起身。

“你跑了第几？”张泽楷问。

“没注意。”

“第三。”

“你呢？”

“第二。”

“又比我快。”

“你脚还没完全好。等你好了，你就比我快了。”

孙子毅看了他一眼。

张泽楷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他。

“你确定？”

“确定。你的耐力比我好。”

孙子毅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真话，但他愿意相信。

跑完步之后，自由活动。

孙子毅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同学打篮球。

张泽楷没有打球，他坐在孙子毅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开学了。”张泽楷说。

“嗯。”

“你又坐我旁边了。”

“我本来就是你同桌。”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上学期结束了，这学期开始了。我们还要坐一学期。”

孙子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一学期，一百多天，每天坐在一起。

“你不想？”孙子毅问。

“没说不。”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挺好的。”

孙子毅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打在他脸上，黑框眼镜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嗯，”孙子毅说，“挺好的。”

两人继续坐着，看着操场。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笑。

孙子毅想，这个学期，也许和上学期不一样。

不是也许。

是一定。

因为他变了。

他们变了。

从陌生人变成同桌，从同桌变成——他不知道叫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名字，他迟早会找到。

晚自习的时候，孙子毅在做数学题。

张泽楷在写英语作文。

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但偶尔，孙子毅会抬头看一眼张泽楷，张泽楷也会抬头看他一眼。

目光碰到一起，又迅速移开。

像一个默契的游戏——我知道你在看我，你也知道我在看你，但我们都不说。

“第二题怎么做？”张泽楷突然问。

孙子毅转过头，看了看他的草稿纸。

“你哪里不会？”

“这一步。”

孙子毅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

“这里，用余弦定理先求角度，再用正弦定理求边长。”

张泽楷看着那几步，点了点头。

“懂了。”

“你居然会问我题？”孙子毅说。

“为什么不能问？”

“你以前从来不问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孙子毅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变了。”他说。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变得怎么样了？”孙子毅问。

“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你也是。”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好的笑。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张泽楷说。

“知道了。”

“不要吃馒头。”

“知道了。”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走出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孙子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泽楷也在回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回头，继续走。

孙子毅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嘴角弯着。

他在想今天体育课上张泽楷说的话——“你的耐力比我好。”

他在想张泽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他在想——这个人，好像越来越不装了。

在他面前。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那个速度。

然后他笑了。

很快，只有他自己看到。

但他确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