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孙子毅睡到了自然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懒觉了。
开学后的每个周末,他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六点半准时醒。
今天他特意没定闹钟,想看看自己能睡到几点。
醒来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
也不算很晚。
但比平时多睡了两个小时,感觉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下今天的计划。
寒假作业还没开始写,但他不打算今天写。
今天他要做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躺在床上发呆,看手机,吃零食,浪费时间。
他已经很久没有浪费过时间了。
奶奶在厨房里做早饭,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带着葱花炒鸡蛋的香味。
孙子毅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朋友圈里很热闹。
霍冉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是“三亚好热”,照片里她穿着花裙子,戴着草帽,笑得很灿烂。
下面一堆人回复,有人说“羡慕”,有人说“我也想去”,有人说“你黑了”。
甘芳舒发了一张书桌的照片,堆满了寒假作业,配文是“寒假第一天,开工”。
刘欢颜什么都没发,她可能在睡觉——她那种人,放假了估计能睡到下午两点。
孙子毅翻了几条,没有看到张泽楷的消息。
那个人在群里永远是个透明人,头像一片漆黑,朋友圈一片空白,从来不说话,从来不点赞,像个假号。
他把朋友圈划掉,点开了和张泽楷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聊天是两天前。期末考结束那天,张泽楷发了一条“寒假快乐”,他回了“寒假快乐”。
然后就没了。
两条消息,四个字,躺在屏幕里,像两个不熟的陌生人。
孙子毅看着那个漆黑的头像,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
“你起床了吗”?太奇怪了。
“你在干什么”?也奇怪。
他和张泽楷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问“你在干什么”的程度。
他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张泽楷发了一条消息。
——假期别光玩,作业挺多的。
孙子毅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这个人有病吧?
寒假第一天,早上九点,发消息说“作业挺多的”?
他是班主任吗?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没回。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心里有点不爽。
不是生气的那种不爽,是——“凭什么叫你别光玩你就别光玩”的不爽。
张泽楷又不是他爸,管得也太宽了。
他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假期别光玩,作业挺多的。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连放假了都要管他。
在学校管他吃没吃早饭,管他脚有没有冰敷,管他做题有没有跳步。
放假了还要管他有没有写作业。
他是他的同桌,不是他的保姆。
孙子毅把手机放下,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右眼角的泪痣在晨光里很明显。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刷牙。
泡沫从嘴角溢出来,白色的,带着薄荷味。
他在想——张泽楷今天在干什么?
也在写作业吗?
还是出去玩了?
他会不会去图书馆?
今天是周二,他说过周二和周四下午会去图书馆。
妈的。
他怎么又在想那个人的事。
孙子毅漱了口,把嘴边的泡沫擦干净,走出卫生间。
奶奶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
小米粥、葱花炒鸡蛋、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很喜欢这种简单但温暖的早餐。
“小毅,今天不出门吧?”奶奶问。
“不出门。”
“那你在家写作业?”
“今天不写,明天写。”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
孙子毅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粒熬得糯糯的,很好喝。
“奶奶,您身体这两天怎么样?”
“好多了,你别担心。”
“药吃了吗?”
“吃了。你天天问,我天天都吃。”
孙子毅没再问了。
他低头喝粥,脑子里又在想张泽楷那条消息。
他还没回。
他不想回,因为他觉得“假期别光玩”这句话太欠揍了。
但如果不回,张泽楷会不会觉得他生气了?
他确实是有点生气。
但不是那种需要冷战的气,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偏不听”的气。
他吃完饭,洗了碗,回到房间。
手机又震了。
张泽楷发了一条新消息:你看到我发的了吗?
孙子毅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
——不想回。
——为什么?
——你说的话我不想回。
——我说什么了?
——假期别光玩。
——这句话有问题吗?
——有。你凭什么管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泽楷发了三个字:凭我是你同桌。
又是这句话。
上次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因为你是我的同桌”。
这次问他“凭什么管我”,他说“凭我是你同桌”。
同桌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好像有魔法,什么都能解释。
孙子毅打了几个字,想说他“有病”,但还没发出去,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不是消息,是来电。
视频通话。
张泽楷的微信头像在屏幕中间跳动着——那个全黑的头像,配上“张泽楷”三个字,下面两个按钮,红色的是拒绝,绿色的是接听。
孙子毅看着那个屏幕,愣了两秒。
视频通话?
他从来没跟张泽楷视频过。
他们连电话都没打过,只在微信上发过文字消息。
现在这个人直接打视频过来了?
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按红色还是绿色。
按红色,挂掉。
然后张泽楷会想:他为什么不接?
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不方便?
按绿色,接起来。
然后他就要在手机屏幕里看到张泽楷的脸,张泽楷也要看到他的脸。
他没洗头,穿着睡衣,脸上可能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操。
他犹豫了两秒,按了绿色。
屏幕亮了。
张泽楷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他没戴眼镜。
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看起来刚洗完,还有点湿,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眉毛。
左眼角的那颗泪痣在屏幕里看得很清楚。
背景是他的房间。
书架,书桌,台灯,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
整洁,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
孙子毅看着屏幕里的张泽楷,心跳加速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不想让张泽楷看到他的脸太近。
但他忘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奶奶买的格子睡衣,脸上可能还有印子。
“你在干什么?”张泽楷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手机的扬声器传出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变声,但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感觉。
“没干什么。”孙子毅说。
“你是不是刚起床?”
“不是。我八点就起了。”
“那你为什么穿着睡衣?”
“在家不穿睡衣穿什么?校服?”
张泽楷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屏幕里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更——怎么说呢,更真实。
不是在学校里那种戴着面具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的。
“你的头发好乱。”张泽楷说。
“关你什么事。”孙子毅伸手按了按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不下去,又按了一下。
“你脸上有印子。”
孙子毅摸了摸自己的脸——右脸颊上确实有一道红印子,是睡觉压出来的。
“你是不是有病?”孙子毅的语气不太好,但不是真生气,是那种——被看穿了但不想承认的恼羞成怒,“打视频干什么?发消息不行吗?”
“发消息你看不到表情。”
“我为什么要看你的表情?”
“因为我要确认你没生气。”
孙子毅愣了一下。
“我生什么气?”
“你刚才说‘你凭什么管我’,语气不太好。我以为你生气了。”
孙子毅看着屏幕里张泽楷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