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因为他一句“你凭什么管我”,就打视频过来确认他有没有生气?
至于吗?
“我没生气。”孙子毅说。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回了。”
“你只回了一句‘看到了’。”
“那也算回了。”
“不算。”
“怎么不算?”
“回消息至少要三个字。”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你的规定没用。”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班主任。”
张泽楷又笑了一下。
孙子毅看着他的笑,心跳又快了起来。屏幕里的张泽楷和学校里不一样——没有黑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一下,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提了一点。
“你在看什么?”张泽楷问。
“没看什么。”孙子毅移开目光。
“你在看我。”
“我没有。”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在看你脸上的痘。”
张泽楷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没有痘。”
“哦,那我看错了。”
张泽楷看着屏幕,嘴角弯着。孙子毅知道他不信,但他不想解释。
“你寒假作业开始写了吗?”张泽楷问。
“没有。”
“你打算什么时候写?”
“明天。”
“那你今天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不学习?”
“不学。”
“你不怕开学跟不上?”
“放七天而已,又不是放一年。”
“寒假一共二十一天。”
“你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想早点开学。”
孙子毅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在家无聊。”
“无聊可以写作业。”
“写完了。”
“你写完了?”孙子毅的声音大了半度。
“嗯。数学和英语写完了。物理和化学写了一半。”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放假第一天。”
孙子毅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有病。
放假第一天就把数学和英语作业写完了?
他是机器人吗?
“你是不是有病?”孙子毅这次是真的觉得他有病。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把作业拖到最后。”
“那你现在干什么?作业写完了,没事干了?”
“我在跟你视频。”
孙子毅又被他噎住了。
“你很闲。”他说。
“不闲。我在等头发干。干了就去写物理。”
“那你快去写物理,别跟我视频了。”
“不急。”
“你很烦。”
“你之前也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我很烦。不止一次。”
孙子毅不记得自己说过几次,但肯定说过。
张泽楷确实很烦。
但——如果他不这么烦,他们可能到现在还是冷战状态,谁也不理谁。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得?”孙子毅说。
“不能。我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通常命短。”
“为什么?”
“因为脑子装太多东西,累。”
张泽楷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孙子毅听到他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赶紧抿住嘴唇,不想让张泽楷看到他在笑。
“你刚才笑了。”张泽楷说。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我视力5.0。”
“那你更不应该看手机,伤眼睛。”
“你在关心我?”
“我在关心你的眼睛。”
“一样。”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每句话都像在挖坑,他一跳一个准。
“我要挂了。”孙子毅说。
“为什么?”
“我要去写作业。”
“你刚才不是说今天不写吗?”
“现在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写完了。我不能落后。”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去写吧。”
“嗯。”
“明天你还去图书馆吗?”
“明天周三,不去。”
“你不是说周二和周四去吗?”
“那是你。我没说我去。”
“那你去不去?”
孙子毅犹豫了一下。
“去吧。”
“几点?”
“两点。”
“我等你。”
孙子毅看着屏幕里张泽楷的脸,想说“你不用等我”,但没说出口。
“挂了。”他说。
“好。”
孙子毅按了挂断键。
屏幕暗了。
张泽楷的脸消失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黑,直到映出自己的脸。
心跳得很快。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双手捂住了脸。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张泽楷,是骂自己。
他为什么要接那个视频?
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要说“明天去图书馆”?
为什么他的心跳这么快?
因为他喜欢张泽楷吗?
不。
不会的。
他只是——只是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了。
只是习惯了他在旁边。只是——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张便利贴硌着他的额头。
“别逞强。”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打开台灯,拿出寒假作业。
今天不写作业的计划取消了。
因为他不想落后。
因为他想和张泽楷并肩。
他在数学试卷的第一页写上名字和班级,然后开始做题。
第一道选择题,集合的并集和交集。简单。
第二道,函数的定义域。
也简单。
他做了十道题,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张泽楷的聊天窗口。
刚才的视频通话记录还在。时长四分二十八秒。
他看了几秒,截了个图。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
嘴角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作业本上,把纸照得发亮。
很暖和。
他在想,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
那个人会在那里等他。
孙子毅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他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