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一周，整个高一（7）班进入了备战状态。

王老师在黑板上贴了一张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小，像一颗定时炸弹。

课间的喧闹声小了，午休时趴着睡觉的人多了，就连霍冉都不怎么说话了——她抱着一本历史练习册，啃得昏天黑地。

孙子毅也在复习。

他把这学期所有的笔记翻了出来，数学一本，物理一本，化学一本，英语三本——其中两本是张泽楷给的。

他把这些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重要的公式和定理抄在了一张大纸上，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看一遍那张纸。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些公式。

张泽楷也在复习。

但和孙子毅不同，他复习的方式是做题。

数学做竞赛题，物理做竞赛题，化学做竞赛题，英语做期末真题。

他的桌上永远摊着一本厚厚的题集，草稿纸一天换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

孙子毅有时候会偷偷看他在做什么题，看到那些自己都没见过的符号和公式，心里就会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然后他也会翻出竞赛题集，找一道难度相当的题来做。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说“我认输了”。

但这种较劲不是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较劲了——以前是“你算错了”“你才错了”的吵架，现在是“你用这种方法，那我就找一种更快的”的较量。

像两把刀，互相磨着，越磨越利。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周三午休，孙子毅趴在桌上，侧过头问张泽楷。

“还行。”张泽楷也在趴着，脸朝另一边，声音闷闷的。

“英语作文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背了几个模板。”

“什么模板？”

“议论文的。开头、结尾、过渡句。”

孙子毅想了想，决定也去背几个模板。他的英语作文一直是弱项，语法没错但句子太简单，拿不到高分。

“你能把你的模板给我看看吗？”他问。

张泽楷翻过身，看着他。

“你不是从来不要我的东西吗？”

“谁说我不要了？我不是要过你的笔记本吗？”

“那是我主动给的，不是你要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张泽楷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递给孙子毅，“给。”

孙子毅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英语作文模板及高级句型”，字迹工整，分类清晰。

议论文、记叙文、书信、看图作文，每一种都有对应的模板和例句。

最后还附了一页“高频连接词”，按逻辑关系分了类：转折、递进、因果、对比、总结。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孙子毅问。

“上周。”

“上周我还在跟你吵架。”

“吵架不影响我整理笔记。”

孙子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上周还在跟他吵架，吵完之后转头就给他整理英语作文模板？

到底是在吵架还是在——算了，不想了。

“谢谢。”他说。

“不用。考完了请我吃饭。”

“考好了请，考不好不请。”

“那你肯定要请了。”

“你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对你有信心。”

孙子毅愣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心跳得有点快，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想让张泽楷看到他耳朵红了。

期末考安排在周一、周二、周三三天。

第一场是语文。

孙子毅拿到试卷，先看作文题目——“以‘温度’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他想了很久。

温度——什么东西有温度？

阳光有温度，食物有温度，人的体温也有温度。

他想起奶奶每天早上给他端来的那碗粥，温温的，不烫不凉。

他想起张泽楷给他的那盒牛奶，也是温的，被人用热水泡过。

他决定写“生活的温度”。

写奶奶的粥，写母亲的离去，写那些温暖的、冰冷的、以及失而复得的温度。

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几乎没有停过。

写到奶奶的时候，他的眼眶有点热；写到母亲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在作文里写母亲，写她离开的那个早晨，红色的外套，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检查了一遍默写和选择题，没什么问题。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张泽楷。那个人还在检查，眉头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认真的时候，还是很好看。

孙子毅收回目光，交了卷，走出教室。

下午考数学。

孙子毅的强项。他拿到试卷，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不难，填空题有一道有点绕，大题前三道是常规题，最后一道是函数与不等式的综合题，和月考的最后一题很像，但参数更多，讨论的情况更复杂。

他开始做题。

选择和填空，二十五分钟搞定。前三道大题，四十分钟。

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十五分钟。

做完之后，他检查了三遍。

第一遍看有没有漏题，第二遍看计算有没有错误，第三遍看解题步骤有没有跳步。

没有跳步。

他把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连中间化简的过程都写出来了。

因为他记得张泽楷说的——“你太急了，跳步了。”

这次他不急了。

交卷的时候，他心情很好。

第三场是英语。

孙子毅的弱项，但他这次没有紧张。听力部分他集中注意力，每一个单词都听得很清楚。

阅读理解有一篇关于环保的，生词不多，他读得很顺。

完形填空他用了张泽楷教的技巧——先通读全文了解大意，再逐空分析，联系上下文找线索。

作文是写一封邮件，向外国朋友介绍中国的传统节日。

他选的是春节，用了张泽楷给的模板——开头问候，主体分三段介绍春节的习俗，结尾邀请对方来中国过年。

他用了一些高级句型，比如“Not only does the Spring Festival represent...but also it symbolizes...”，还有“It is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比以前写的任何一篇英语作文都好。

考完出来，他长出了一口气。

甘芳舒也从考场出来了，看到孙子毅，走过来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甘芳舒笑了笑，“你英语作文写的什么？”

“春节。”

“我也是。你用的什么句型？”

孙子毅说了几个自己用的高级句型。甘芳舒听了，点了点头：“不错，比上次进步了。”

孙子毅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周三考完最后一门理综，期末考结束了。

霍冉从考场冲出来，大喊了一声：“解放了！”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

有人扔书，有人欢呼，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寒假去哪里玩了。

孙子毅没有欢呼，也没有扔书。

他把文具袋收好，走出考场，靠着走廊的栏杆，看着操场上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期末考试结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他觉得自己尽力了。

周五上午，成绩出来了。

王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把成绩单交给各组组长，让传下去。

孙子毅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纸的边缘。

高一年级期末考试班级排名（高一7班）：

第1名：张泽楷（年级第2）

第2名：孙子毅（年级第4）

第3名：甘芳舒（年级第7）

第4名：刘欢颜（年级第8）

第5名：霍冉（年级第10）

孙子毅盯着那个“第2名”看了三秒。

班级第二，年级第四。

排名没变。

上次摸底考试他年级第四，月考年级第四，期末还是年级第四。

三次考试，三次都是第四。

“你多少？”旁边的张泽楷问。

“第四。”

“我也是第二。”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进步了吗？”孙子毅问。

“没有。”张泽楷说。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你总分多少？”孙子毅问。

“635。”

孙子毅心里算了一下——上次他考了598，这次如果按照张泽楷635的水平推算，他大概在610-615之间。

“你呢？”张泽楷问。

“613。”

张泽楷点了点头。

“进步了15分。”

“你进步了15分？”

“你上次598，这次613，进步15分。我上次620，这次635，也进步15分。”

孙子毅看着他。

“你怎么记得我上次的分数？”

“我看过成绩单。”

“你背下来了？”

“顺便记的。”

“你每次都说顺便。”

“因为确实是顺便。”

孙子毅不信，但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落在成绩单最后一行的小字上——那是各科的附加说明。

英语那一栏写着：张泽楷同学英语作文满分。

满分？

孙子毅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张泽楷，英语作文，满分。

“你英语作文满分？”孙子毅转过头问他。

“嗯。”张泽楷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你以前得过满分吗？”

“没有。”

“这次怎么得的？”

“不知道。可能写得比较好。”

孙子毅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英语作文满分，全市高一统考，整个年级可能就他一个人拿了满分。

而他居然说“可能写得比较好”——这叫“比较好”？那别人写的叫什么？“比较烂”？

“你能不能别这么装？”孙子毅说。

“我没装。”

“你就是在装。”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英语作文满分，你很厉害。你直接说‘我很厉害’会死吗？”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很厉害。”

孙子毅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