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你就要说？你这么听话？”

“偶尔。”

孙子毅不想跟他说话了。

但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是高兴。

张泽楷考得好，他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

张泽楷是他的竞争对手，对手考得好，他应该紧张才对。

但他高兴。

也许是因为张泽楷的努力被看到了。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张泽楷失望的样子。

语文那一栏写着：孙子毅同学语文作文被选为年级范文。

王老师在讲台上说这件事的时候，念了孙子毅的名字。

“孙子毅的作文《生活的温度》，写得非常好。语言朴实，情感真挚，细节动人。我已经把这篇作文复印了，发到每个班作为范文。”

全班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孙子毅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课本。他的脸有点热。

“孙子毅，你能说说你写这篇作文的灵感吗？”王老师问。

孙子毅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能说“我写的是我奶奶”，也不能说“我写的是我妈离开的事”。

“就是……随便写的。”他说。

“随便写能写出范文？”王老师笑了，“你谦虚了。”

孙子毅坐下来的时候，听到旁边张泽楷小声说了一句：“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我看看？”

“不给。”

“小气。”

“你才小气。”

两个人嘴上说着，但嘴角都带着笑。

下课后，霍冉转过头来。

“孙子毅，你的作文被当范文了！牛逼啊！”

“还行。”

“什么还行？你以前语文作文从来没拿过这么高分吧？”

“嗯。”

“你写的什么？给我看看呗。”

孙子毅把语文试卷递给她。

霍冉看了几分钟，眼眶突然红了。

“你写的你奶奶？”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嗯。”

“好感人。”

孙子毅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不习惯被人夸，更不习惯被人因为自己的作文感动。

刘欢颜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孙子毅的作文，然后说了一句：“你写得确实好。比张泽楷那篇假大空的议论文好多了。”

“我的不假。”张泽楷说。

“你的议论文写‘论毅力’，从头到尾都在说教，像政治课代表写的。”刘欢颜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杀伤力。

张泽楷没说话了。

孙子毅看着他的表情，有点想笑。

平时都是他怼张泽楷，今天换成了刘欢颜，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看的。

“你的英语作文呢？”孙子毅问张泽楷，“给我看看。”

张泽楷从文件夹里抽出英语试卷，递给他。

孙子毅看了一遍——字迹工整，用词高级，句型多变，逻辑清晰。

题目是“The Importance of Perseverance”，写的是坚持的重要性。

“你怎么想到写这个主题的？”孙子毅问。

“因为我爸总说我不够坚持。”

孙子毅愣了一下。

“你不够坚持？你每天六点半到学校，比我早一个小时，你还不够坚持？”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我几点到学校？”

孙子毅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他之前确实注意过张泽楷到校的时间，但他不想承认。

“我猜的。”

“你猜得真准。”

“我随便猜的。”

“你随便猜都能猜中？”

“你能不能别问了？”

张泽楷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期末考的成绩在班里引起了一阵讨论。

有人说张泽楷和孙子毅是“双学霸”，有人说他们是“神仙打架”，还有人说他俩“天生一对”。

孙子毅听到“天生一对”四个字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假装没听到，低下头继续整理书包。

旁边的张泽楷也在整理书包，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孙子毅注意到他放东西的速度变快了——好像在掩饰什么。

“你听到了吗？”孙子毅问。

“听到什么？”

“他们说我们天生一对。”

张泽楷的手顿了一下。

“听到了。”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

孙子毅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张泽楷应该生气。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心虚了——听到“天生一对”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他们有病”，而是“万一被看出来了怎么办”。

“你也不生气？”张泽楷反问。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的是假的。”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孙子毅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泽楷转回头，继续整理书包。

孙子毅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很快。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假的”——这意思是，他觉得是真的？

不，不可能。

孙子毅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王老师发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

作业不多，但也不少——数学三十张试卷，英语二十篇阅读理解，物理二十道大题，化学十五道大题，语文五篇作文。

“寒假好好休息，但别把学习扔了。”王老师说，“下学期更紧张。”

孙子毅把作业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旁边的张泽楷也在装作业。

“寒假你干什么？”张泽楷问。

“学习。”

“除了学习呢？”

“陪奶奶。”

“不出去玩？”

“不去。”

“那你什么时候去图书馆？”

“不知道。可能不去。”

张泽楷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我寒假会去图书馆。周二和周四下午。”

孙子毅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可以来。

“知道了。”孙子毅说。

两人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期末考结束了。”张泽楷说。

“嗯。”

“你下学期有什么目标？”

“超过你。”

“你超过我了，我怎么办？”

“你超过我。”

张泽楷笑了一下。

“那我们就一直追来追去？”

孙子毅想了想。

“嗯。一直追来追去。”

两人走出校门，在门口停下来。

“寒假快乐。”张泽楷说。

“寒假快乐。”

张泽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二下午，图书馆。”

“知道了。”

张泽楷挥了挥手，走了。

孙子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期末，年级前三”下面，他加了一行字：英语作文——下次也拿满分。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

英语作文满分，张泽楷能做到，他不一定能。

但他想试试。

他又加了一行字：寒假，周二和周四，图书馆。

和他一样的时间。

因为他想见到他。

孙子毅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车窗。

窗外，合肥的街景在后退。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他在想张泽楷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他想知道答案。

总有一天，他会问。

也许下学期，也许高二，也许高三。

也许永远不会问。

但现在，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想让张泽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不管是同桌，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让他一直在旁边。

距离不到五厘米。

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说话的时候就说。

吵架的时候就吵架，和好的时候就和好。

一起追来追去。

一起变得更好。

孙子毅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寒假开始了。

但他已经在想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