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孙子毅一直在家。
他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出门,就在房间里写作业。
写了整整两天,把下周要学的内容全部预习了一遍。
数学预习到了三角函数,物理预习到了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化学预习到了物质的量浓度,英语背了两个单元的单词。
写完作业之后,他坐在书桌前发呆。
他在想张泽楷说的那句话——“那我们一起。”
一起考个好大学。
一起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说“好”。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想离开——离开那个只有奶奶和他的家,离开那个不关心他的父亲,离开那些他不想回忆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张泽楷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他不忍心拒绝。
又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张泽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张泽楷的聊天窗口。
昨天的消息还在。
张泽楷发了一条“面好吃吗”,他回了一个字“嗯”。
张泽楷又发了一条“明天记得吃早饭”,他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继母走了之后,你爸跟你说什么了吗?
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冒犯了,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你周末在干什么?
看起来像没事找事,也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关了,放在一边。
有些话,当面说比发消息好。
周一早上,孙子毅到教室的时候,张泽楷已经在座位上了。
和往常一样,七点二十,那个人已经进入了学习状态。
今天看的是物理竞赛题集,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
孙子毅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语文课本。
“你周末干什么了?”他问。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写作业。看书。你呢?”
“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继母走了之后,”孙子毅忍不住问了,“你爸跟你说什么了吗?”
张泽楷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
“你没给他打电话?”
“打了。”
“他说什么?”
“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孙子毅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难不难过?”张泽楷说。
孙子毅愣了一下。
“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睫毛会抖。”
孙子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睫毛。
“你骗人。”
“你看,你又信了。”张泽楷的嘴角弯了一下。
孙子毅觉得自己被耍了。
“你有病。”
“你才有病。”
两人同时转回去,继续看书。
但孙子毅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数学。
陈老师在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讲得很枯燥,班上有一半人在走神。
孙子毅在认真地做笔记,他的字还是潦草,但比以前好多了——至少他自己能看懂了。
旁边的张泽楷也在做笔记,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工整。
孙子毅写完一页,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看到了张泽楷放在桌上的钱包。
钱包是黑色的,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钱包的透明夹层里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的照片。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孙子毅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又看了张泽楷一眼。
那个人在做题,表情专注,好像没注意到孙子毅在看他的钱包。
孙子毅转回头,继续听课。
但他心里在想——那个女人,是张泽楷的妈妈吗?
第二节课下课,孙子毅去接水。
走廊上,他又碰到了刘欢颜。
她靠着栏杆,闭着眼睛晒太阳,像一只慵懒的猫。
“刘欢颜。”
“嗯。”她没睁眼。
“家长会的时候,你爸妈来了?”
“来了。”
“他们对你怎么样?”
刘欢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很好。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刘欢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想张泽楷的事?”
孙子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写着‘我在想张泽楷’。”
孙子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有。”
“你摸脸的动作出卖了你。”
孙子毅把手放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刘欢颜问。
“不想知道什么。”
“那你问了干嘛?”
孙子毅沉默了一下。
“他继母来了,对他很冷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刘欢颜说,“家长会那天,我在走廊上看到他和那个女人走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米。”
孙子毅看着她。
“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在教室外面站着,不进教室。”
“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
“因为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刘欢颜说,“这种事,说了也没用。他有你。”
孙子毅愣了一下。
“什么?”
“他有你,”刘欢颜重复了一遍,“你不是也站在走廊上吗?”
孙子毅没有回答。
刘欢颜闭上了眼睛,继续晒太阳。
孙子毅拿着水杯,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阳光。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
他在想刘欢颜说的话——“他有你。”
这是什么意思?
他和张泽楷,只是同桌。
是竞争对手。
是偶尔会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的关系。
不是朋友,不是——别的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不只是这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孙子毅在做物理题,做到一道关于斜面滑块的题,卡住了。
他试了两种方法都不对,草稿纸画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一眼张泽楷。那个人在做化学,看起来很专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这道题怎么做?”
张泽楷转过头,看了看他的草稿纸。
“你受力分析错了。斜面对滑块的支持力方向应该是垂直于斜面向上,你画成了垂直向上。”
孙子毅看了看自己的受力分析图,确实画错了。
妈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跳步?”张泽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我什么时候跳步了?”
“你每次都在跳步。画受力分析图是最基础的东西,你每次都画错。”
“我画错是因为我眼花了。”
“你眼花了是因为你没睡好。”
“我睡好了。”
“你眼圈是黑的。”
孙子毅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圈。
确实有点黑。
“你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