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你物理分数会掉。”
“掉就掉。”
“掉了我就不跟你讨论了。”
孙子毅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行,我改。”他说。
“真的?”
“真的。”
孙子毅重新画了受力分析图,这次一步一步地画,没有跳步。
画完之后,他把图推到张泽楷面前。
“你看看对不对。”
张泽楷看了一眼。
“对了。继续做。”
孙子毅继续做。
做到最后,答案对了。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张泽楷是对的。
写完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旁边的张泽楷看到了,没有说话,但耳朵红了。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今天他们没有保持距离,而是并肩走着。
肩膀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近到孙子毅能感觉到张泽楷走路时带起的风。
“你家长会那天,”张泽楷突然开口,“为什么不进教室?”
“不想进。”
“为什么?”
“因为我座位上是空的。别人都有家长,就我没有。”
张泽楷沉默了一下。
“我也是。”
两人走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你继母,”孙子毅说,“她是不是不喜欢你?”
张泽楷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不是我继母。”
“什么?”
“她是我爸再婚的对象,但他们没领证。所以她不算是我的继母。”
“那她为什么来家长会?”
“我爸让她来的。”
“你爸呢?”
“在忙。”
孙子毅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黑框眼镜反射着黄白色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生意。”
“什么生意?”
“进出口贸易。”
“很忙?”
“嗯。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
孙子毅沉默了一下。
“我妈也不在。”他说。
张泽楷转过头看着他。
“你妈……”
“改嫁了。在国外。再也没回来过。”
张泽楷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出了校门。
出租车在校门口等着。孙子毅拉开车门,但没有上车。
“今天走回去吧,”他说,“反正也不远。”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你不坐车了?”
“不坐了。走一走。”
“那我陪你。”
两人沿着马路往前走。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在地上并排走着,有时候靠近,有时候分开。
“你小时候,”张泽楷问,“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你还记得她吗?”
孙子毅想了想。
“记得一点点。记得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然后呢?”
“她说她会回来的。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张泽楷沉默了很久。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一岁。”
孙子毅没有问“怎么走的”,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你恨她吗?”孙子毅问。
张泽楷想了想。
“不恨。我只是想她。”
孙子毅听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
他想说他也是这样——不恨他妈,只是想她。
想她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想她为什么不要他了,想她在国外过得好不好。
但他没说。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她不会回来。
两个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你家往哪边走?”张泽楷问。
“左边。”
“我家右边。”
两人停下来,看着对方。
“今天谢谢你。”张泽楷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
孙子毅看着他,想说“也谢谢你陪我”,但没说出口。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张泽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孙子毅。”
“嗯。”
“以后家长会,我们都不进教室了。就在外面站着。”
孙子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站着比坐着舒服。”
孙子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张泽楷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孙子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抬头看天。
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草稿纸。上面写着“张泽楷是对的”。
他笑了笑,把草稿纸放回口袋,继续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他和张泽楷并肩走了一路,说了很多话。
关于家长会,关于父母,关于那些不愿意提起的回忆。
他们没有互相安慰,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没有说“你不是一个人”。
他们只是走着。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但他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朋友,不是同桌,不是竞争对手。
是那种——在黑暗里走累了,回头一看,有个人也在走着。
你们不需要说话,不需要靠近,只需要知道彼此都在。
这就够了。
孙子毅走到楼下,上楼,开门。
奶奶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放下书包,躺在床上。
他摸出枕头下面的便利贴,又看了一遍。
“别逞强。”
他笑了笑。
然后他把便利贴放回去,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上课。
还要做数学题,还要背英语单词,还要和张泽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距离不到五厘米。
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说话的时候就说。
站着比坐着舒服。
并肩走比一个人走轻松。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笑。
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