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的通知是周一贴出来的。
一张A4纸,黑白打印,贴在教室后门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周五下午两点,高一年级家长会,请家长准时参加,地点在各班教室。
孙子毅看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给谁打电话?
奶奶身体刚好一点,不想让她折腾;父亲在跑运输,不可能回来。
他想了想,决定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不会开车,从包河区到学校要换两趟公交,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总不能跟王老师说“我家长都不来”。
他拿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周五下午家长会,您能来吗?”
“能,能来,”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气喘,“几点?”
“两点。”
“行,奶奶到时候去。”
“您别太累了,坐公交来,别走路。”
“知道,你放心吧。”
孙子毅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通知又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同学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回到座位上,张泽楷正在看书。
“你家长谁来?”孙子毅问了一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可能是想找个人确认一下,家长会这件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觉得麻烦。
张泽楷翻了一页书,语气很平:“不知道。”
“你爸妈不来?”
“他们忙。”
又是“忙”。
上次他说“他们忙”,孙子毅没当回事,以为是真的忙。
这次再说“忙”,孙子毅觉得不对了。
什么样的家长会忙到连半天都抽不出来?
学校提前一周就通知了,真想来,怎么都能来。
他没有再问。
周五,家长会。
下午一点半,学校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家长。
有开车的,有骑电动车的,有坐公交的,还有走路来的。
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拎着各色各样的包,脸上的表情却差不多——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像一群等待被宣判的人。
孙子毅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往下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奶奶——老人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操场。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拐杖往前探一探,试探一下地面稳不稳,再迈步。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正常人走五分钟,她走了快十五分钟。
孙子毅跑下楼,跑到奶奶面前。
“奶奶,您来了。”
“来了来了,”奶奶笑着说,“没迟到吧?”
“没有,还早呢。”
孙子毅扶着奶奶上楼。
奶奶的拐杖在楼梯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一步一响,像钟摆一样均匀。
她走得很慢,中间停了两回,喘了几口气。
孙子毅想扶她,她说“不用”,但他还是扶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奶奶的胳膊很细,比他记忆中细了很多。
到了教室门口,孙子毅让奶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把椅子拉出来,扶着奶奶坐下,又把她的拐杖靠在桌边。
“奶奶,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不渴。”
“我去倒。”
孙子毅拿着奶奶的杯子去接水。
接完水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张泽楷。
张泽楷站在教室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化了淡妆。
保养得不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她的站姿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她的表情——怎么说呢,不能说不好看,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一尊蜡像。
她站在张泽楷旁边,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至少一米。
张泽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什么都没有。
比平时在学校里的“面具”还要空,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壳子。
孙子毅端着水杯,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们。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张泽楷的继母。
他之前听张泽楷提过,说他爸再婚了,继母对他“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孙子毅现在明白了,意思就是“不关心,但也不虐待”。
比冷漠更让人难受的,大概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还行”——该来的场合她会来,但她不会多看张泽楷一眼。
“你就是张泽楷的同桌?”女人看到了孙子毅,目光扫了他一眼,不冷不热。
“是。”孙子毅说。
“哦,”女人点了点头,“他学习怎么样?”
孙子毅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应该是问张泽楷自己吗?
或者问老师?
问他是什么意思?
“挺好的,年级第二。”他说。
“嗯,”女人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还行。”
那还行?
孙子毅看着她的表情,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自豪或者欣慰。
没有。
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行”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感情。
张泽楷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孙子毅端着水杯走回了教室。
他把水杯递给奶奶,然后在奶奶旁边蹲下来。
“奶奶,您累不累?”
“不累,坐公交来的,没走路。”
“回去我帮您打车。”
“打什么车,浪费钱,坐公交就行。”
孙子毅没说什么,但他决定一会儿偷偷叫个网约车。
家长会开始了。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先讲了班级的整体情况,然后讲了期中考试的成绩,最后讲了每个学生的表现。
“咱们班这次期中考试考得很好,年级前十占了四个。张泽楷年级第二,孙子毅年级第四,刘欢颜年级第六,霍冉年级第九。这几位同学都很优秀,值得表扬。”
奶奶听到孙子毅的名字,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她不太懂“年级第四”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优秀”是好的。
孙子毅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没有进教室。
他不想听王老师念那些成绩,也不想看家长们的表情。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操场,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天上的云。
“你也没进去?”
张泽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子毅转过头。
张泽楷也靠在栏杆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不陪你妈?”孙子毅问。
“她不是我妈,”张泽楷的语气很平,“她是我爸的再婚对象。”
“哦。”
“你奶奶来了?”
“嗯。”
“她身体还好吗?”
“还行,最近好一点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轻音乐,是那种家长会标配的钢琴曲,听起来很温馨,但放在这里显得格外讽刺。
“你爸没来?”张泽楷问。
“没有,他在外面跑运输。”
“你妈呢?”
孙子毅顿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比“死了”更让人难受,因为“死了”是确定的,而“不知道”是空的,是无限期的,是永远不会回来的那种空。
张泽楷没有再问。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上,谁也不说话。
教学楼里传来王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混在风里听不太清。
“你继母,”孙子毅开口了,“她对你不好?”
张泽楷沉默了几秒。
“不叫不好,”他说,“就是不关心。”
“不关心就是不好。”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你挺会总结的。”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有时候很伤人。”
“但听了实话不用猜。”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你说得对”的表情,带着一点苦涩。
“她今天来,是因为我爸让她来的,”张泽楷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爸自己不想来,觉得丢人。我考年级第二,他觉得不够好。年级第一才够好。”
孙子毅握紧了栏杆。
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节发白。
“年级第二还不够好?”他的声音有点大。
“在他眼里不够。”
“他他妈有病吧?”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但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
“你帮我骂他了,”他说,“谢谢。”
孙子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目光,看着操场。
几个家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聊天,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刺耳又遥远。
“你奶奶对你很好。”张泽楷说。
“嗯。”
“你也很在乎她。”
“废话,她是我奶奶。”
“我知道,”张泽楷顿了顿,“我就是想说,有人在乎你,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