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毅转过头看着他。张泽楷的表情很平静,但孙子毅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藏得很深的失落。
像一个站在橱窗外看别人橱窗里有圣诞礼物的小孩,不吵不闹,但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有人在乎你吗?”孙子毅问。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但他还是问了。
张泽楷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子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许有,”他终于开口了,“但我不知道。”
孙子毅看着他,想说“我在乎你”。但他没有说。
不是不敢,是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像是在施舍。张泽楷不需要施舍。
家长会结束了。
家长们陆续从教室里走出来。
奶奶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来。
孙子毅赶紧上前扶住她。
“奶奶,我帮您打车。”
“不用,坐公交就行。”
“我帮您打好了。”孙子毅已经叫了车,手机屏幕上显示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转头看到了张泽楷,张泽楷正站在旁边。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奶奶笑着说,“小毅,这是你同学?”
“嗯,同桌,张泽楷。”
“奶奶好。”张泽楷微微弯了弯腰,语气很乖。
“好好好,你学习怎么样?”
“年级第二。”孙子毅替他说了。
奶奶眼睛一亮:“比小毅还厉害?”
“他是年级第四。”张泽楷说。
“你们两个都厉害,都厉害。”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孙子毅扶着奶奶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泽楷站在教学楼门口,旁边没有人。
他继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没跟他一起,没等他,甚至可能没跟他打一声招呼。
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夕阳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孙子毅想回去。
但他没有。
他扶着奶奶上了网约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关上车门。
“奶奶,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回去吧。”
车子开走了。
孙子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学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
家长会已经结束了,同学们都走了,教室该锁门了。
但他就是觉得不能把张泽楷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张泽楷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姿势没变,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校门口的方向——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孙子毅,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我奶奶走了。”孙子毅说。
“我知道,我看到她上车了。”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张泽楷没有回答。
孙子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你继母呢?”他问。
“走了。”
“没叫你?”
“叫了,说‘我先走了’,然后就走了。”
“你不跟她一起走?”
“不顺路。”
孙子毅看着他的侧脸。
张泽楷的表情很平静,但孙子毅能看到他太阳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他在咬着牙。
“张泽楷。”
“嗯。”
“你晚上吃什么?”
张泽楷转过头,看着他,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不知道。”
“我请你吃面。”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请我吃了排骨面,我还你一顿。”
张泽楷看了他几秒。
“你不用还。”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请。”
张泽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两人并肩走出了校门,在学校门口的那家面馆坐下来。
孙子毅点了一碗牛肉面,张泽楷点了一碗排骨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碗里飘着葱花和香菜的味道。
“你奶奶人很好。”张泽楷夹了一块排骨,突然说了一句。
“嗯。”
“她对你很上心。”
“她是我奶奶,当然上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泽楷说,“我是说,有人上心,不管是谁,都挺好的。”
孙子毅看着他。
面馆的灯光不太亮,黄黄的,打在张泽楷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柔和。
他左眼角的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像一个小小的逗号,停在句子的中间。
“你继母,”孙子毅说,“她为什么对你这样?”
“因为她不想当我妈,”张泽楷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爸找她,是为了找一个人照顾他,不是为了找一个人当我妈。”
“那你爸呢?”
张泽楷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
“他也不知道怎么当爸,”他说,“我妈走了之后,他就变了。不会跟我说话,不会问我怎么样,只知道问成绩。考好了不说话,考差了就骂。”
“你考第二还差?”
“在他眼里差。”
孙子毅握紧了筷子。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你今天骂了两次了。”
“值得骂。”
张泽楷低下头,继续吃面。
孙子毅也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吃得很慢,谁也没有赶时间。
面馆里还有别的客人,有人在高声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老板聊天。
嘈杂的声音包围着他们,但他们之间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舒服的安静。
不用找话题,不用刻意说点什么来填补空白,就像两个一起走了很久的路的人,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谢谢你请我吃面。”张泽楷说。
“不用谢。”
“那我走了。”
“嗯。”
张泽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孙子毅。”
“嗯。”
“你奶奶身体会好的。”
孙子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乎她,”张泽楷说,“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好好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个真理。
孙子毅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泽楷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孙子毅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给张泽楷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张泽楷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也别说我继母的事了,她已经够烦了。
孙子毅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这个人,自己过得不好,还替别人操心。
他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奶奶已经睡了。
孙子毅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放下书包,躺在床上。
他拿出枕头下面那张便利贴和那张借书卡,看了一会儿。
“别逞强。”
“活着就是为了讲述。”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什么,又是如何铭记的。”
“你也在看。”
“我也在。”
他看着这些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张泽楷需要有人在乎他。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的在乎。
他想成为那个人。
孙子毅把便利贴和借书卡放回枕头下面,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张泽楷说的那句话——“有人在乎你,挺好的。”
是的。
挺好的。
所以他也想成为那个“有人”。
张泽楷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