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孙子毅又去了图书馆。
他对自己说,是去还书的——《百年孤独》他已经看完了,该还了。
但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去还书的。
他是去看那本借书卡的。
他想看看,张泽楷有没有在借书卡上写新的字。
他到了图书馆,走到还书台,把《百年孤独》放了进去。
然后他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等了一会儿,等管理员把书放回书架。
大概等了十分钟,他看到管理员推着还书车走过来,把那本黄色封面的《百年孤独》插回了书架的原位。
孙子毅等管理员走了之后,走过去,把书抽出来。
他翻开借书卡。
第一行:他的字,“活着就是为了讲述。”
第二行:张泽楷的字,“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第三行:他的字,“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头?”
第四行:空着。
张泽楷没有写新的字。
孙子毅盯着那个空行,有点失望。
他以为张泽楷会再写点什么。
比如“因为你在”之类的。
但他没有。
也许他不想写了。
也许他觉得在借书卡上写字很幼稚。
也许——他不知道。
孙子毅把书放回书架,走到阅览区坐下来。
他没带作业,没带书,就干坐着。
他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张泽楷在不在借书卡上写字?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张泽楷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他为什么每天睡觉之前都要看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
他为什么在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张泽楷的侧脸?
他为什么在张泽楷把桌子推近的时候心跳加速?
他为什么在张泽楷说“那条路上多了一个人”的时候差点哭了?
他知道答案。
他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
他喜欢张泽楷。
不是同桌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一直看着他、想跟他说话、想碰他的手、想让他只看着自己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的喜欢。
是那种让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喜欢。
孙子毅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一个戴黑框眼镜、左眼角有泪痣、会把牛奶热好了给他、会把宽敞的座位让给他、会在借书卡上写“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的男生。
他喜欢张泽楷。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不敢告诉霍冉,霍冉会尖叫。
他不敢告诉甘芳舒,甘芳舒会担心。
他不敢告诉刘欢颜,刘欢颜早就知道了。
他更不敢告诉张泽楷。
如果张泽楷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恶心吗?
会觉得他在利用他的善意吗?
会从此疏远他吗?
孙子毅不敢想。
他宁愿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藏在借书卡的空白处,藏在一条没人看的路上。
他宁愿每天坐在张泽楷旁边,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他们只是同桌,装作他不喜欢他。
因为这样至少还能坐在他旁边。
如果他说了,连坐在他旁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孙子毅在图书馆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做。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借书台,又把《百年孤独》借了出来。
不是要看,是因为他想在借书卡上写点什么。
他拿起笔,在第四行写了一段话。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自己真的很蠢。
明明喜欢一个人,却只能在借书卡上写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把书还了,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十一月的合肥,难得有这样的晴天。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张泽楷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去图书馆了吗?
孙子毅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去了。
——又借了《百年孤独》?
孙子毅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到你了。
孙子毅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你在哪儿?
——对面。
孙子毅抬起头,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张泽楷。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孙子毅,脸上带着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是一种——很温暖的笑。
孙子毅隔着马路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打鼓。
马路不宽,只有两个车道。但孙子毅觉得那条路好宽,宽到他不敢走过去。
张泽楷先走过来了。
他穿过马路,走到孙子毅面前。
“你今天穿卫衣了。”他说。
“嗯。”
“蓝色的。”
“嗯。”
“好看。”
孙子毅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一个男的,夸另一个男的衣服好看,有病吧?”孙子毅说。
“有病就有病,”张泽楷说,“确实好看。”
孙子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你在借书卡上又写了字。”张泽楷说。
孙子毅抬起头。
“你看了?”
“看了。”
“什么时候看的?”
“你刚还完书,我就借出来了。”
孙子毅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刚还完,张泽楷就借了?
他一直等在图书馆里?
等着看他有没有写新的字?
“你写的什么?”张泽楷问。
“你没看到?”
“看到了,想听你说。”
孙子毅看着他,张泽楷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伪装,就是认真地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我写的是——‘因为路上有个人在等你回头。’”
张泽楷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谁在等我?”他问,声音有点哑。
孙子毅看着他的眼睛,看着左眼角那颗泪痣,看着他黑框眼镜后面那个真实的、没有面具的灵魂。
“我。”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路上有车经过,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张泽楷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是一种——好像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我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