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哦。

——借了一本书。

——什么书？

——《百年孤独》。

孙子毅的手在发抖。

他借了。

他真的又借了。

——你不是借过了吗？

——想再看一遍。

——哦。

——借书卡上有人写了新的字。

孙子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谁写的？他假装不知道。

——不知道。但字很丑，应该是你。

……

——是你吧？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是。

他承认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写那句话？

孙子毅想了很久，打了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

最后他发了：因为我问你，既然回忆没有尽头，为什么还要回头。

——你想知道答案？

——嗯。

张泽楷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了一长段话：

——回忆确实没有尽头。

——但有些人，有些事，值得你一遍又一遍地回头去看。

——不是因为他们还在那里，是因为他们曾经在那里。

——你懂吗？”

孙子毅看着这段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懂。

他太懂了。

他每天回头看张泽楷的时候，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不是因为他还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就在旁边，距离不到五厘米。

但他还是要回头看。

因为他在那里。

他曾经在那里。

他值得被一遍又一遍地看。

——懂了。孙子毅回。

——那你的问题，我回答了。

——嗯。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孙子毅想了想。

——你为什么要在借书卡上写那句话？

——哪句？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张泽楷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子毅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发了：

——因为那天我心情不好。

——看到你写的那行字，觉得你是一个乐观的人。

——“活着就是为了讲述”——你相信故事有意义，你相信活着本身就是在创造意义。

——我不一样。

——我觉得过去是一条走不出去的路。

孙子毅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

张泽楷的乐观是假的。

他那句“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才是真的。

他活在过去里，走不出来。

——那现在呢？

——你现在还觉得过去是一条走不出去的路吗？

张泽楷又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那条路上多了一个人。

孙子毅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谁？

——你自己看。

孙子毅盯着屏幕，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条路上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

张泽楷在说，他走进了他的回忆里，走进了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所以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孙子毅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心跳太快了，他需要冷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十一月的风很冷，但他觉得脸很烫。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句话——现在，那条路上多了一个人。

他没有问是谁。

他不需要问。

他知道是自己。

他回了一条：那你别把我弄丢了。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太矫情了。

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张泽楷回了一个字：好。

孙子毅看着那个“好”，笑了。

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露牙齿的那种。

他靠在窗户上，冷风吹着他发烫的脸。

他想，他和张泽楷之间，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们在借书卡上写了字，不是因为他们在微信上说了这些话。

是因为他们终于对彼此说了一些真话。

活着就是为了讲述。

他说的是真的。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张泽楷说的也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头？

他问的也是真的。

因为有些人值得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头看。

张泽楷回答的也是真的。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假话、冷话、嘲讽话。

但今天，他们说了一些真的。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