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崔宛儿，心头一怔，往日里她总是温婉和善待我，哪怕是装的，也装得极好。可此刻，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眼间满是疏离与冰冷，全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崔宛儿了。

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长信宫早已被明衍的亲兵围得水泄不通，除了明衍亲自下令，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而他素来多疑狠绝，断不可能平白无故放她进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我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厉声质问：“崔宛儿，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你与明衍，究竟是什么关系？”

崔宛儿闻言，缓步朝我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尖锐又嘲讽的笑：“关系？公主殿下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崔家早就投靠了北汉。此次北汉大军能轻而易举攻破京城城门，少不得崔家在京内暗中接应。我不过是崔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生来便没有择路的资格，家族利益在前，我只能顺势而为。”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崔家世代受大周恩泽，如今竟叛国投敌，助纣为虐，实在令人齿寒。我压着心口的惊怒，再度抬眼逼问：“既然如此，你为何来此？是来看我这个亡国公主的笑话，还是替刘煜来做说客，劝我妥协认命？”

她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眼中嘲讽更甚：“主上确实命我来劝你，可我偏不想做这个说客，我倒是想让你死个明白，也看看你这高高在上、一辈子活在蜜罐里的长公主，梦碎之后，是何等狼狈模样。”

“你不知道吧？我从小便讨厌你，打心底里恨你！我身为崔家庶女，从小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半步，连喘口气都要掂量分寸。可你呢？你是金枝玉叶的大周长公主，生来就站在云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宫里宫外，所有人都围着你转，都捧着你喜欢你，凭什么？就凭你生来便在皇室吗？”

“后来我入了宫，倾尽心思讨好李耘，满心满眼都是他，只求能在他身边安稳度日，却只能与他无媒苟合。后来被迫嫁给李訫，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待他，天长日久，总能熬出几分情分，可他登基之后，心里装着的、念着的，依旧只有你！我曾亲眼见过，你醉酒失态，他抛下朝政彻夜守在你身边，眼神里的温柔与珍视，是我这辈子挖空心思都求不来的！我不甘心，我到底哪里不如你！！？”

我浑身僵立，手脚冰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对我亲厚体贴的崔宛儿，心底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恨意。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将我推入冰窖，彻底击溃我所有心神。

“我的长公主殿下，你以为先皇和先太子，是真的因病暴毙吗？你以为北境战乱，是契丹无端撕毁盟约吗？全是明衍一手策划的！是他暗中下毒，设计除掉了李耘，悄无声息害死了先皇，再勾结契丹外敌，把李訫死死牵制在北境，这才能顺利夺权，踏破京城！”

“而李訫，他早就查明了真相，却一直瞒着你，拼尽全力把你护在象牙塔里，给你编织了一场安稳无忧的美梦，不让你沾染半分凶险。可现在呢？毁了你家国、害了你至亲的仇人，反倒要娶你做皇后，真是天大的笑话！李嘉柔，你一直活在别人造的梦里，现在梦碎了，你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你的好日子吗？”

崔宛儿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满剧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原来父皇离世不是天命，太子哥哥惨死不是意外，我十几年的安稳岁月，全是他们和李訫扛下所有凶险，为我编织的假象。原来我曾真心护着的明衍，就是杀害我至亲的罪魁祸首，而我竟然还想着妥协苟全，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何其屈辱！

彻骨的绝望与悲痛瞬间席卷全身，我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

什么拖延时间，什么等待李訫回援，在血海深仇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我是大周的长公主，至亲亡魂在天，家国山河破碎，怎能委身于弑君害亲的乱臣贼子，受此奇耻大辱，苟活于世！

我抬手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的慌乱、崩溃与软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再无半分波澜。我抬眸直直看向崔宛儿，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与退缩：“我要见刘煜，即刻。”

明衍很快赶来，以为我彻底妥协，眼底笑意更浓。我抬眸看他，轻声道：“我答应嫁给你。只不过……我乃大周长公主，婚嫁之事需先祭拜先帝与皇后，告知先祖，此乃皇室礼制，亦是我最后的心愿。你若不答应，我便是触柱而亡，也绝不会受此屈辱，行此苟且之事。”

明衍沉吟片刻，怕我寻短见，终究应允，并亲自率重兵陪同。马车驶过京城街道，往日繁华尽毁，百姓流离，满目疮痍，我坐在车内心如刀绞，看向身侧的明衍，恨意滔天，却只能隐忍不语。

抵达皇家陵寝时，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四周苍松覆雪，一片肃穆悲凉。我跪在陵前，看着父皇母后的墓碑，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这一刻，北境依旧毫无音讯，我心知，我是等不到李訫了，等不到他踏雪归来，和他说一句抱歉。

明衍站在我身后不远处，重兵环伺，却也碍于皇家陵寝的规制，不敢太过靠近。我缓缓俯身，似是要行叩拜大礼，指尖却悄悄摸向石龛内侧的暗扣，轻轻一按，机关应声而开，一把冰凉锋利的匕首，瞬间落入掌心，被我顺势藏在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