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里，李訫的铁骑消失在城门之外，铁甲铿锵声渐渐被风雪吞没，我扶着冰冷的宫墙，久久不肯离去。直到禁军仪仗彻底不见踪影，随行的宫人怯怯上前劝了数次，我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下宫墙。

这一路，我心底的赌气与芥蒂早已烟消云散，只剩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牵挂，恨自己不该因一时意气与他争执，更恨自己连一句平安珍重，都没能好好说出口。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是崔宛儿的暗中算计与刻意隐瞒，若不是她藏起军情、挑拨离间，我与他绝不会闹到这般境地，更不会让他带着满心牵挂奔赴生死战场。

我没有回长信宫歇息，而是直接朝着凝芳殿而去。

殿内的宫人见我脸上神色，吓得纷纷跪地请安，连头都不敢抬，崔宛儿正端坐在殿中，捧着书卷佯装静心养性，见我进来，依旧摆出往日温婉的模样，起身相迎：“长公主怎么来了？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身子，臣妾这就命人上热茶。”

我抬手制止她的动作，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冰冷而威严：“贵妃不必做这虚情假意的姿态，陛下御驾亲征，远赴北境，你明知我心系前线，却刻意截留军情，断我道别之路，这份心思，早已失了贵妃本分。你身居高位，抚育皇孙，本该心怀仁善，顾全大局，却因一己私念，搅乱后宫，既无抚育皇孙的宽厚心性，也无一宫主位的端庄格局，更无后宫嫔妃的安分守礼，你不配做太子遗孀，不配为皇孙生母，更不配居这凝芳殿、掌贵妃礼数。”

崔宛儿脸色惨白，想要辩解，却被我眼底的决绝堵得哑口无言，她深知自己的小动作早已被我看穿，再多辩解都是苍白无力，只能垂着头，眼底满是慌乱与心虚。我没有过多苛责，只是按照宫规，撤去她身边的近身宫人，缩减殿内份例，命她终身禁足凝芳殿，彻底断了她搅弄后宫的可能。

自此，我彻底收起小女儿的意气与任性，扛起了长公主的责任。李訫出征在外，朝堂无人坐镇，后宫群龙无首，我便以长公主身份，暂代打理后宫诸事，稳住后宫安稳，不让前线的李訫分心。前朝政务，我虽不能干预决断，却也凭借自幼习得的学识与眼界，辅佐留守朝臣，梳理奏折琐事，核对粮草军械，为前线战事做好后方支撑。

闲暇时分，我便寸步不离守着侄儿李钺，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朝堂与百姓的道理。

日子在煎熬与牵挂中一天天度过，钺儿尚且年幼，不懂战场凶险，不懂离别之苦，每日都会迈着小短腿跑到我身边，仰着稚嫩的小脸，拉着我的衣袖软软发问：“姑姑姑姑，父皇什么时候会回来？钺儿想他了，想父皇陪钺儿放风筝，想父皇抱钺儿。”

每当这时，我只能蹲下身，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温柔却满是无力：“钺儿乖，等战事结束了，父皇就会回来了。”

自李訫走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天不亮，便会爬上宫墙，迎着寒风，朝着北境边境的方向久久伫立，目光望穿层层云雾与连绵山川，盼着北境传来捷报，盼着大周能早日恢复太平，更盼着能再见到他，亲口说一句抱歉，说一句我想你。

可日复一日，我等来的，不是前线的捷报，不是他平安的消息，而是足以倾覆整个京城的惊天阴谋，是明衍布下的死局。

转眼已是三个月，隆冬未尽，北境的战事陷入胶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只言对峙僵持，再无进展，京城看似一片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满是压抑的死寂。

明衍蓄谋谋反良久，此番更是布下阴狠毒辣的声东击西之计。明面上，他亲自率领北汉偏师，赶赴北境边境，与李訫死死对峙，让他深陷战场、分身乏术，无法抽兵回援京城。

暗地里，他早已密令北汉主力精锐，避开北境主战场，借着大雪掩护，星夜兼程、悄无声息一路南下，直扑防守空虚的盛京。

盛京的守卫兵力，本就大多随李訫出征，留守兵力甚是薄弱，再加上明衍的突袭毫无征兆，猝不及防之下，城门很快被攻破。

北汉士兵如饿狼般涌入京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死伤无数，哭声、喊声、惨叫声、烈火燃烧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际，昔日繁华的盛京，很快沦为人间炼狱，漫天火光映红了阴沉的天空，白雪被鲜血染透，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当城破的消息传入宫中时，我正陪着钺儿在长信宫暖阁读书，孩童稚嫩的读书声还萦绕在耳畔，宫外传来的慌乱哭喊与兵戈之声，硬生生将这份短暂的安稳撕碎。

钺儿还不懂何为国破家亡，不懂周遭的慌乱意味着什么，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小声问我是不是宫外在放炮竹。

我看着殿外四处逃窜、面色惨白的宫人内侍，强忍心底的惊惧，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倒下，更不能露出半分软弱。

我是大周的长公主，是钺儿最后的依靠，是太子哥哥唯一的血脉寄托，更是这大周皇室仅剩的尊严与希望，我若垮了，这残存的皇室风骨，便真的荡然无存了。

我深吸一口气，沉下声音传命，召集宫中仅剩的精锐侍卫，火速寻来李訫给我留下的侍卫统领赵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