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崔宛儿借着春日赏花为由,在御花园临波阁设宴,特意邀了宗室女眷、世家命妇列席,顺带提及让几位年轻朝臣陪同,免得女眷们无趣,听着全是公允得体的安排,半点看不出私心。
席间她端坐主位,举止端庄,言语温和,对每位来客都照料周到,待我依旧亲近,没有半分异样。只是她会不动声色地留意我的动向,偶尔借着宫人添茶的间隙,递一个极隐晦的眼神。
我早已从深宫独居的经历里,练就了谨言慎行的性子,见宫人故意将酒洒在我裙摆上,劝我前往偏殿更衣,心底便泛起一丝细微的异样,没有慌乱,也没有恼怒,只是淡淡开口,命宫人当众取来干净衣衫,闭帘就地更换,不肯轻易离开席间众人的视线,避开这场无端的“意外”。
见我不肯移步,那宫人手足无措,崔宛儿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柔声劝了我两句,说偏殿清静,更衣更方便,话中全然是为我着想,没有半分逼迫之意。
我见她这般,索性顺着话头,让侍女当众检查宫人的衣袖,又命内侍前往偏殿查看,一来二去,便搜出了提前备好的沾染酒渍的布料与一些腌臜物件。事情败露,宫人跪地求饶,全盘托出是自己一时糊涂,想讨好贵人却办砸了事,绝口不提崔宛儿。
殿内众人议论纷纷,崔宛儿脸上维持着温婉的神色,微蹙着眉,仿佛对宫人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情,只当是底下人办事不周、惹出是非。
李訫此时赶到,当即下旨,将作恶宫人杖毙,以戕害皇亲、构陷朝臣的罪名,将崔宛儿禁足凝芳殿,撤去协理六宫之权,无旨不得外出。
经此一事,我彻底看清了深宫人心险恶,可那份被规矩束缚多年的憋屈,反倒在这一刻翻涌得更凶。自年少相识至今,我与李訫之间,永远隔着君臣、隔着家国、隔着旁人的算计与非议,从来没有半分随心而为的余地,崔宛儿的构陷,他的冷眼旁观,还有那刻在骨子里的身份隔阂,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让我满心都是不服与赌气。
我偏要逆着所有人的心意来。明明与苏云千从无半分私情,不过是寻常的诗文往来、朝堂民生闲谈,我却索性不再刻意避嫌,他入宫述职时递来的新篇策论,我会随手批注。他谈及民间疾苦与治学心得,我也会静心聆听,偶尔在御花园偶遇,也会站着闲谈几句,往来反倒比此前愈发频繁。
宫里的闲言碎语很快传开,说长公主失了帝王恩宠,便转头亲近新晋状元,不顾皇室体面,不守闺阁礼数。这些流言飘满后宫,传至前朝,我却浑不在意,权当耳旁风,我要的从不是攀附谁,不过是赌一口气,赌李訫会不会真的只拿君臣礼数来框住我,赌他心底那点年少情意,是不是真的被帝王权柄磨得一干二净。
这份刻意的赌气,终究还是传到了李訫耳中。他素来忙于朝政,极少为后宫琐事、儿女私情分心,可这一次,却破例在深夜独召我入御书房。
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李訫没有端坐龙案后摆帝王威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听见我进门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半晌才开了口:“嘉柔,往后别再和苏云千走得这般近了。”
我垂着眼,语气平淡疏离:“陛下多虑了,臣妹与状元郎不过是闲谈诗文、论及民生,并无半分逾矩,何来走得近一说?满朝文武,朝臣与宗室闲谈议事者比比皆是,难道只因臣妹是长公主,便连寻常交谈都要被管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上前一步,距离拉得不近,也不远:“朕不是管束你,是护你。深宫是非多,崔宛儿刚因构陷你被禁足,后宫与前朝的眼睛都盯着你,你这般不避嫌,只会落人口实,日后再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朕即便想护你,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护我?”我猛地抬眸,积攒了很久的隐忍、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再也憋不住,“陛下口中的护,就是处处疏离,处处避嫌,就是看着我被人算计冷眼旁观,就是把我们之间的……兄妹情谊,全都压在君臣名分底下,半分不肯流露吗?”
我往前半步,直视着他,想起海棠树下的约定,想起崖边的生死与共,想起他登基后处处刻意的疏远,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你召我来,说的恪守本分,说的避嫌守礼,说到底,不过是怕我坏了你的帝王名声,怕我拖累你的江山社稷,怕我这个长公主,成了你登基路上的污点!”
听到我的这番话,李訫脸色骤然发白,猛地攥紧拳头,腕间那道月牙旧伤隐隐泛青,那是为我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一辈子的牵绊。他似乎是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帝王的面具,语气生硬又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也在割我的心:“李嘉柔,你放肆!朕乃大周帝王,你是大周长公主,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朕召你前来,是告诫你恪守本分,莫要任性妄为,玷污皇室清誉,不是听你胡言乱语!”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笑得满心悲凉,“好一个君臣有别,好一个尊卑有序。周訫,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对我,从来只有君臣,没有半分年少情意?”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别过头,声音冷得像冰:“朕不想与你争执,你回去吧,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我看着他决绝的侧脸,心彻底凉透。原来多年的相伴,生死与共的情谊,终究抵不过皇权枷锁,抵不过君臣名分。我没有再争辩,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君臣大礼:“臣妹,遵旨。”行完礼,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这一场争执,没有嘶吼,没有怒骂,却成了我们之间,最彻底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