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与李訫不欢而散以后，我便彻底闭门不出，仿佛要把自己彻底隔绝在这深宫的一隅，再也不与他有半分牵扯。我赌着气，想着他不先来服软，我便永远不出这长信宫，可这份赌气，从来都不是真的怨他，不过是我无处宣泄的委屈罢了。

长信宫的门窗整日紧闭，只留一扇小窗透进微光，殿内冷清得落针可闻，连往日伺候的宫人都不敢轻易出声，生怕触了我的霉头。我常常坐在窗边，从晨光微亮坐到暮色四合，望着窗外的海棠枝桠发呆，枝头早已没了春日的繁花，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极了我和李訫之间，早已凋零殆尽的情意。

我并非不懂他的难处，身为帝王，他要守江山，要稳朝局，也要稳后宫。我也曾答应过父皇会以大局为重，如今偏偏又生出了几分妄念。我赌气不和李訫相见，不过是怕再见到他，那份克制到极致的疏离，会让我最后一点念想都碎掉，索性躲在这方小天地里，守着回忆自欺欺人，假装还能和他赌气，假装他还会像年少时那般，迁就我的小性子。

我偶尔也会后悔，后悔那日在御书房太过冲动，不该和他大吵一架，可话已出口，颜面与骄傲横在中间，我拉不下脸低头，只能硬着头皮僵持下去。

而被禁足在凝芳殿的崔宛儿，从未真正安分过。她被撤了协理六宫的权力，困在殿中不得外出，心底的恨意与不甘愈发浓烈，恨我拆穿她的计谋，恨李訫偏心护我，更恨我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

她表面闭门思过，装作悔过自新的模样，暗中却买通了长信宫内的小太监和宫女，一边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边刻意截留所有外界消息，尤其是朝堂和边境的动向，半点都不许传入我的耳中。

我全然不知这一切暗流涌动，依旧守着长信宫，在赌气与思念中熬着日子，看着秋叶落尽，寒风渐起，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意一点点浸透殿内，也浸透了我的心底。

我以为这场僵持不会持续很久，以为总有一日李訫会肯放下帝王身段，和我好好说一句话，却从未想过，命运根本不给我们和解的机会，一场席卷北境的战火，已悄然逼近。

日子一晃便到了隆冬深节，京城下起了连日大雪，整座皇宫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银装素裹，看着一片洁白圣洁。就在这风雪漫天的时节，北境加急战报接连送入京城，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文书堆了满满一案。

契丹人趁着大周此前朝堂内乱、根基未稳，又恰逢寒冬时节，勾结北汉余孽，集结全部兵力大举入侵，铁骑踏破边关防线，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城池被毁，百姓流离失所，冻饿交加，苦不堪言，边境防线节节败退，告急文书一日三递，朝野上下一片慌乱。朝堂之上，文武大臣争论不休，有的主张求和，送金银和亲，暂避锋芒；有的主张固守京城，不敢轻易出征。

李訫看着满朝文武的怯懦，看着一封封染着百姓血泪的战报，力排众议，拍案决断：“契丹狼子野心，求和换不来安稳，固守只会让百姓深陷水火，朕身为大周帝王，自当亲率禁军出征，守住边关，护住黎民，绝不让契丹铁蹄踏我大周疆土半步！”

此语一出，满朝哗然，群臣纷纷劝谏，说帝王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可他心意已决，连夜整顿禁军，筹备粮草军械。而我身边的宫人被崔宛儿暗中打点，竟无一人敢告知我北境战乱、帝王亲征之事。我依旧守在长信宫赌气，对着窗外的大雪发呆，浑然不知，那个护了我半生的人，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出征那日，宫门外禁军列队整齐，铁甲铿锵，百姓自发跪在街道两侧，哭声与风雪声交织在一起。我被窗外的动静惊动，慌忙抓过宫人询问，这才得知李訫亲征的消息，那一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所有的赌气、委屈、愤怒都被恐惧与慌乱取代。

我顾不得仪容，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疯了一般朝着宫墙跑去，寒风灌进衣领，冻得浑身发抖，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我却浑然不觉，只想着赶在李訫出发前，再看他一眼。跌跌撞撞爬上高高的宫墙，我终于看到了他。

他一身银白铠甲，头戴战盔，腰佩长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如苍松，笔直地立在风雪之中，周身散发着沙场将领独有的凛然气场。仿佛是心有灵犀，他在万千禁军与百姓之中，察觉到宫墙上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风雪之中，四目相对，他的眼神褪去了所有帝王威严与争执时的冷硬，只剩化不开的温柔，还有沉甸甸的不舍与牵挂。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我的脸颊滑落，被呼啸的寒风一吹，疼得刺骨，疼得远不如心口万分之一。

我望着他的身影，想到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这一去也许便是生死永别，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便再也顾不上长公主的礼仪，顾不上深宫的规矩。我站在高高的宫墙上，迎着漫天风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用力挥了挥手，一遍又一遍，只想让他知道，我在等他回来。

他望着我，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调转马头，握紧手中长枪，对着身后的禁军沉声下令：“出征！”一声令下，铁骑轰鸣，铁甲铿锵，他骑着马，率先朝着城门走去，身影渐渐远去，慢慢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再也看不见。

我扶着宫墙，瘫软在地，泪水不停滑落，心口像是被掏空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更是从未料到，宫墙上那一眼凝望，那一次不顾一切的挥手，竟是我与他，此生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