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怀瑾没有随爷爷离开,而是站在霍炀身边。
九岁的霍怀瑾从小养在老爷子身边,吃穿用度、读书习字,样样都是老爷子亲自过问的。
这孩子生得眉目清俊,举止得体,小小年纪便有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持重。
他站在霍炀身侧,高了整整一个头。
“炀炀。”他低声叫了一句。
霍炀抬起头看他。
“不怕,有我在!”霍怀瑾慈爱地看向霍炀,像一个真正的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他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一群人:“那边几位是族里的长辈,待会儿我带你过去敬茶。”
霍炀点了点头:“多谢兄长。”
整个宴会上,霍怀瑾一直将霍炀带在身边。
他像一个老练的引路人,把霍炀一步步带进霍家这个庞杂的宗族体系里,耐心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有几个世家的家主看着这一幕,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霍家这一代,大房的长子,是按照培养家主的方式来栽培的。
而今天,这位未来的家主牵着霍炀的手,带他走过了一遍霍家的人脉图谱。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精们没有不懂的。
霍炀不只是霍宴然的养子。
他是霍怀瑾认可的堂弟,是霍家新一代里被接纳的一份子。
霍怀瑾大概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但他懒得理会。
爷爷说过,霍炀不是威胁,培养好了将来还可助他。
但不管是不是威胁,他都不怕,接手整个偌大的霍家,不仅是有身份就行的,还需要过硬的手段。
他随时欢迎族中的兄弟姐妹来挑战!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人们陆续告辞,马车、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霍家老宅,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正厅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
霍炀早已困得不行了。
路昭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好几次把小脑袋点下去又猛地抬起来,眼睛半睁半闭,神志已经不太清了。
“炀炀。”路昭轻声叫他。
霍炀的头又点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路昭无声地笑了,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带到了海棠苑。
“睡吧。”
霍炀彻底睡了过去。
老宅里的大人们又聚在一起吃了个宵夜,这才各自散去。
因为太晚了,路昭不愿孩子折腾,便让霍炀留宿老宅,他和霍宴然自行回了公馆。
原本他也是想留老宅的,霍宴然不愿。
老周坐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跳下来拉开车门,嘴里哈出一团白气:“先生,少爷,回去?”
“回。”霍宴然说。
路昭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是真的累,今日迎来送往、寒暄应酬、周旋于各路宾客之间,从上午开始就没停下来过。
他笑脸摆了一整天,腮帮子都有点酸了。
但他心情好,今天霍炀表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好到让他觉得骄傲,让他觉得,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孩子。
路昭偏头看向霍宴然,霍宴然靠在车厢的另一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整个人显得有些不对劲。
周身气氛不对劲!他在生气?
路昭深吸一口气,开口:“二爷?”
霍宴然抬起眼,看向他。
路昭等了几秒,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又问:“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霍宴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偏头看向车窗外,帘子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冷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峻。
“没事。”他说。
难搞,路昭皱眉。
他最后盯着对方看了几秒,没有再问,开始回想了一下今日的宴会。
宾客如云,应酬不断,霍宴然作为霍家实际的掌舵人,一整晚都在周旋于各路人物之间。
他今日表现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谈笑风生,举重若轻,那副雅痞从容的姿态维持得天衣无缝。
路昭记得他和所有人交谈一切都很正常。
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不是霍宴然那边,那就是自己?
路昭在记忆里翻找。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那个人姓仲,还是伸?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个人三十来岁,个子很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笑起来很斯文。
他是跟着霖州商会会长来的。
据说是新上任的副会长,手里握着几条航运线,在霖州商界也算是一号人物。
然后两人握了个手,握得有点久。
当时他没有注意到霍宴然在什么地方。
但此刻想起来,他忽然觉得,霍宴然一定看到了。
路昭靠在车壁上,看着那个浑身写满“我在克制”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家二爷这是在吃醋?
如果真是这件事,那这人憋了整整七八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有提。
啧啧,长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