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刚亮,霍家老宅便热闹起来了。
门楣上悬着崭新的红灯笼,门房换了新衣裳,个个精气神十足。
老管家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六十岁的老人了,腰板笔直,目光如炬,往那一站就是一尊镇宅的佛。
从九点开始,马车、小轿车便络绎不绝地往这条街道里涌。
先是霖州城里的世家望族,然后是南边各处的军政要员,再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
商会的、银行的、洋行的,什么人都有。
递上来的拜帖摞了厚厚一沓,霍忠一一过目,唱名的声音洪亮如钟。
“霖州周家,周老太爷到——”
“孙处长到——”
“大丰银行赵总经理到——”
“史密斯先生到——”
唱名声一声接一声,宾客一拨接一拨,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络绎不绝,竟没有一刻冷清过。
谁都看得出来,这些人登门不是来贺什么“霍家添丁”的。
添丁是寻常事,但能让霍家大张旗鼓地摆宴、发帖、开中门迎客,那就不是寻常事了。
这些人精一样的宾客心里门儿清。
如今的霍家,早不是当初那个偏安霖州一隅的地方豪族了。
南边的兵权握在手里,几个军的兵力。
更别提霍宴然的那个男爱人,一进霍家,直接把家业翻了不止一番。
如今霍家的商号更是遍布大江南北,钱庄、当铺、绸缎庄、粮行、煤矿,触角伸到了各行各业。
这样的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油水出来,就够一个小家族飞黄腾达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再过几日就是除夕。
这些宾客放着年关诸事不管,巴巴地跑到霍家来贺什么“添丁之喜”。
说到底,不过是来露个脸,让霍家人记住自己来过。
万一哪天霍家想起今天这场宴会上有个谁来敬过酒,兴许就多了一条路。
世道艰难,谁不想攀上霍家这棵大树?
傍晚,天光将暗,老宅正厅里的灯全都亮了起来。
客人们三五成群地聚着,寒暄声、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目光时不时地投向正厅大门,今日的小主角,还没出来。
六点的时候,霍宴然将霍炀牵了出来。
随后,满厅的喧嚣在一瞬间安静了。
霍宴然今晚贵气逼人,周身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矜贵冷淡,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逼视。
霍炀今日穿的很喜庆,一袭绛红色锦缎长袍,从衣到人,全身上下精致得不像话。
那张小小的脸上透着一股不符年纪的沉静气韵,像极了霍宴然。
小小的一个人,走在霍宴然身边,竟没有被比下去。
父子二人走到正厅中央,停下脚步。
霍宴然松开霍炀的手,退后了半步。
这是霍炀自己的时刻,他不打算替他。
满厅的目光如潮水般涌过来,从各个角度盯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像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
霍炀站在原地,那目光沉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有的。
然后,他微微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诸位长辈,在下霍炀,初来乍到,往后多关照。”
这说话的语气倒像是跟路昭学的,尾音总爱往上翘,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懒散劲儿。
厅中安静了数秒。
然后,赞叹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好孩子,真真是一个好孩子!”
“霍家教出来的孩子,果然不一般。”
“七岁就能有这个气度,了不得,了不得啊!”
“这孩子往那一站,气派比好些大人都强,霍家的根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血脉什么的,算什么?”
“你这话说得不对,这孩子姓霍,那就是霍家的血脉,有什么好争议的?”
一片赞誉声中,有些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看的可不是什么“气度”“从容”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们看的是霍炀身上那股子劲儿。
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对上百双眼睛,能站得住、站得稳、站得从容,这份定力,是天生的。
而这种天生的定力,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里,都是值得倾力培养的苗子。
更何况,他姓霍。
霍家摆出今天这个阵仗,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霍震东是最后出来的,旁边跟着霍家嫡长子霍怀瑾。
霍炀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爷爷。”
霍震东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前伸出手,把霍炀从地上拉了起来。
“好孩子,起来吧。”
他牵着霍炀的手,转过身,面向厅中众人。
只一眼,都没说什么话,厅中便安静了。
“这孩子,以后就是霍家的人,记在二房名下,上族谱,谁要是有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那张沉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就可以说。”
满厅鸦雀无声。
谁敢有意见?
不要说没有意见,就是有,谁又敢当着老爷子的面说出来?
老爷子等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样。”他拍了拍霍炀的小脑袋,晚宴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厅中的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