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台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新玩意儿,“是的。”我说,“您代表高塔,来替我向未来送一封信。”
努特扬起嘴角,调整着镜头:“来,看这里,笑一个。”
我依言,笨拙地整理了一下陈旧的衣领,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
“亲爱的露缇娜……”
许久未曾呼唤的名字,竟如此生涩。她是我的挚爱,又永远消失在了我的时代。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当时空流转,命运的馈赠,莫过于此般温柔的残酷。
喉间一阵哽咽。
“努特,你们真残忍。”
太多的酸楚,太多的思念,太多的愤怒需要倾诉,可我怎能如此自私地将这些愁绪全都压向你,我亲爱的露缇娜?
所以,我究竟该说些什么?
说拉多加湖的冰层在春天开裂的声音?
还是说我们曾在残破的墙垣下,坚信能建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是说那些没能等来春天的战友?
还是说这些对父辈信仰漠不关心的年轻一代?
不。
或许我更该告诉你一些小事。
告诉你,我窗台那盆天竺葵,在饱经风霜后的第一个春天竟奇迹般地开出了花朵。
告诉你,伊万和露娜的儿子幸运地躲过了切尔诺贝利的诅咒,如今与他心爱的姑娘过着平静的生活。
告诉你,我们曾经并肩漫步的街道,如今两旁已长满挺拔的白桦。
可惜,我们没能等来那个理想中的世界,露缇娜。它像一座从未竣工的塔楼,停留在了蓝图之上。但是,你相信吗?我们曾经为之奋斗的东西——那份关于尊严、关于平等的执念——并未完全死去。它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冰雪之下等待。
我不知道春天何时会来,也不知道它是否会是我们曾经梦想的模样。
可我希望,当那一天真的降临,会有孩子从泥土里认出我们留下的痕迹。他们会知道,曾有一群人,在漫长的寒冬里,如此炽热地相信过春天。
“所以,想好要对她说的话了么?”努特问。
“是的。”
我点头,将所有的思念、痛苦吞咽入肚。
“亲爱的露缇娜……”
“愿你在属于你的世界里,永远幸福快乐。”
·
夜幕低垂。
我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纪念碑前,将胸前褪色的党徽取下,轻轻安放在那束石竹花旁边。
雪花飘飘,很快覆盖了薄薄一层。
但没关系,就让它与旧梦一块儿沉睡吧。因为我知道,当春天来临,冰雪消融,它们还会重新显露出来。
也许会被某个孩子捡到,他会好奇地问向他年迈的祖父,这些曾经代表了什么。而那时,一定会有人告诉他一个关于理想、牺牲与记忆的故事。
于是,我转身离开广场。
雪还在下。
身后,永恒之火仍在燃烧,生生不息。
春天终将到来。
也许不是我们曾经梦想的模样。
但它终将到来。
如曙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