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1月7日,圣彼得堡胜利广场。
初雪如絮,飘落在青铜铸就的纪念碑上。我拄着橡木拐杖站在雪幕里,看着稀疏的行人在暮色中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往事纷纷扰扰,潦倒与穷困被风雪模糊,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却又恍如隔世。
永恒之火的焰尖在凛冽寒风中摇曳,映照着碑座前那束鲜红的石竹花。花瓣上的积雪,让我想起了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战友们。
曾几何时,他们的鲜血也如此红艳,静静绽放在列宁格勒郊外的雪原上,而后被新雪覆盖……层层叠叠,最终沉入历史的深渊。
“你好啊,鲍里斯·马尔林。”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雪幕,那位献花的皮夹克年轻人转过身,朝我露出与这个萧索的黄昏格格不入的灿烂笑容,“今天天气不错,你仍旧是一个人来散步吗?”
雪花落在她肩头,点点滴滴,凝而不化。
“是的。”我握紧拐杖,目光投向远处那几个举着褪色红旗的老兵。
北风萧索,他们的军大衣上别满勋章,在飞雪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就像散落在涅瓦河上的时光,一半被战火铭记,一半被岁月忘却。
而我,永远认得这张年轻的脸:“令我惊讶的是,您一如既往地年轻,丝——”
“叫我‘努特’吧,新起的洋名。”她截断我未出口的旧称,“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赶潮流。”
“好。”我点头,心底泛起一丝悲凉。
在这个连国营商店都改叫“超市”的年代,什么都变了。而我们曾经用鲜血捍卫的理想,也在这个被寡头和投机者占据的国度里,成了橱窗里待价而沽的旧货。
何况一个过时的『名字』?
“哈。”努特小姐笑出了声,“今天有空吧,走走?”
“好。”
我们并肩而行,走过长长的纪念碑廊。
镌刻着阵亡者姓名的花岗岩被积雪覆盖,一片苍茫。我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拂开一片雪花,终是见到了那一串串熟悉的名字:雅罗斯拉夫、亚历山大、阿赫玛托娃……
远处,几个年轻人举着相机在雪中自拍,鲜亮的羽绒服像移动的色块,青春洋溢。他们偶尔好奇地瞥一眼老兵们的集会,但很快又看回发光的屏幕上,不屑一顾。
“知道吗?”努特小姐突然说,“或许在另一个可能里,今天这里会举行盛大的阅兵。你会穿着笔挺的军装,在人群的仰望中接受孩子们献上的石竹花。”
“嗯,很有趣的设想。”
我望着永恒之火中跳动的焰心,想起当年拉多加湖上的篝火。那些在冰面上用柴油点燃的微弱火焰,曾经照亮过多少年轻的脸庞,也照亮过一个崭新世界的梦想。
“说不定是真的呢?你不期待吗?”
期待……
为何不期待?
可再多的期待,也换不回来那个强大的苏联,那个我为之奋斗并誓死守护的社会主义祖国。
所以,我只能如此回答:“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战场。”
而现在的俄罗斯,也仅仅只是俄罗斯罢了。
圣以撒大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白鸽。它们振翅飞越广场,羽翼掠过上空飘扬的三色旗。
雪越下越大。
老兵们开始合唱《神圣的战争》,苍老的声线在风雪中断续,又化作生命的呐喊,却是遗憾地消散于风雪之中。
随风响起的,是努特轻轻的哼唱。那是一段陌生的旋律,既如挽歌,又像摇篮曲。
我问哼的什么,她说这是未来的孩子们会唱的歌,关于和平与记忆。
路灯渐次亮起,给雪花镀上了一层淡金。远处隐约传来《国际歌》的高吭,仔细听着,那似乎是下岗工人在废弃的基洛夫工厂举行的一场集会。
新世纪的洪流卷走了太多信仰,可总有些东西沉在河床底部,就像拉多加湖底那些永远年轻的灵魂。
当最后一片雪花落在青铜火炬上时,我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曾被风雪掩埋的种子,在涅瓦河上轻轻叩击,终将于某个春天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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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春天,还会是我们曾经梦想的模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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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纷纷扰扰,冷战的阴霾挥之不去。总有人沉浸在旧日的辉煌,害怕触碰无法确定的未来。
我知晓他是谁。
是我,亦非我。
“好了,鲍里斯同志——”努特从她神奇的黑手环里掏出了一台录相机,“您是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