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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七章 · 水月庵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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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渡口的破棚子里过夜。藕官生了一小堆火,蕊官把从地藏庵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米放进瓦罐里煮。这次粥比上次浓——米放得多,野菜放得少。龄官喝了一口,说比上次好吃。蕊官说上次是在破庙里没有家伙,这次带了罐子。龄官又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藕官把包袱里那朵已经压扁的野花拿出来,放在三人之间的地上。花是从石堆后面那丛野蔷薇上折的,和龄官走之前放在菂官坟前的是同一丛。龄官低头看着那朵压扁的野花,把空碗放下来,说这花开得真好,这么多年了还在开。藕官说那丛花是菂官死的那年春天自己长出来的,没人种。石堆下面的土是湿的,以前烧纸的灰渗下去,反倒成了肥。龄官没有说话,把那朵花拿起来轻轻放回佛龛台沿上,压在蕊官缝的戏单册子旁边。蕊官从头到尾没有提她缝了多少针、路上换了几根线,只是把铺在地上的干草往龄官那边又推了半捆。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又在渡口分手。龄官把一只旧碗留在石阶上,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蔷”字——是她用簪子刻的。藕官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然后放进自己的包袱里。龄官已经走远了。

后来藕官把这只碗带回了地藏庵,和其他遗物放在一起。蕊官每次洗碗时都会看到这只碗,但她从不翻过来看碗底。有一次荳官来庵里帮忙扫地,从灶台柜里翻出这只碗,碗底那个“蔷”字已经被井水泡得笔画发白。她把碗拿给藕官看,藕官说那是她留下的。荳官问哪个她。藕官说画蔷的那个。

此后又有几年,龄官的《离魂》在一个又一个无名的小地方继续唱着。她不再只在台下划一个字就离开,而是每次唱完后,如果有人还站在台下没走——大多是老太太、小孩、码头上扛货的苦力——她会把簪子从发髻里拔出来搁在台沿上,让他们看一看。有人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簪子,用来写字。那人又问写什么字,她没有答。但这些话被茶摊的人传开,后来不只一个人说——蔷娘子的簪子上有字。其实簪子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有磨痕。但龄官没有纠正。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龄官在一个镇外的破屋子里病了一场。不是大病——着凉,发烧,和当年省亲那天一样。但她没有元妃让她再唱一出,没有贾蔷站在台下不敢开口,没有菂官在她铺位上放一碗温水。她一个人躺在破屋子的干草堆上,烧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烧退了,她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走到井边打了桶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对着井水看自己的脸——颧骨更高了,嘴角多了一道很细的纹,不是皱纹,是风吹出来的。她用指腹顺着那道纹按了一圈,轻轻吐了两个字——“蔷”和“藕”。她让这两个字停在井水上面,水面平静,两个名字谁都没有沉下去。然后她站起来,背上包袱,继续往下一个镇子走。

龄官的结局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她在某条河边唱着唱着倒在野台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磨短了的木簪子。也有人说她没有死,还在走——从徽州走到扬州,从扬州走到更北的地方,每个泥滩上留一个“蔷”字,每个字都被水冲散。荳官在废墟上把所有遗物摆成十二样的时候,龄官的那一样是木簪子——簪尾已经磨得很短了,比当年她在蔷薇花架下画第一个字的时候短了整整一截。簪尾的断口不是平的,是斜的,磨了太多年磨出来的。那朵从石堆后面折的野蔷薇被她风干在学戏簿里,再也没被风吹散。

后来不止一个人说,在某条河边的泥滩上踩到过一道很深的划痕,不是新的,是刻了很久被水冲了无数次还留在石头上的。有人说那是个字,也有人说只是一道痕。荳官在废墟上把文官戏本里夹着的那片野蔷薇、芳官从水月庵门缝下塞出来的油纸角、藕官带回来的那只刻着蔷字的旧碗,和那根簪尾磨短了的木簪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退后一步,对着这些物事行了一个礼。她知道龄官还在走,因为簪子还没有磨完——簪尾还剩一点,剩的那一点还能再写一个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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